然後，他才輕手輕腳地起身，走到另一張小榻邊。
榻上鋪著的毯子柔軟舒適，他脫去鞋履，和衣躺下，將那條專為他準備的薄毯拉過來，蓋在身上。
毯子很暖，御容珩側身躺著，目光依舊可以透過榻邊的屏風縫隙，隱約看到不遠處另一張榻上的身影。
這無微不至的、卻又不動聲色的關懷——從護國寺病中的照料，到回宮後飲食起居的改善，再到這御書房裡專為他添置的舒適小榻和暖毯——點點滴滴，如同涓涓細流，悄無聲息地浸潤著他原本冰封戒備的心牆。
那個最初強掠他入宮、又將他棄之冷宮、動輒令他恐懼戰慄的“暴君”形象，似乎在不知不覺中，變得越來越模糊，越來越遙遠。
取而代之的，是這個會因政務煩憂、會在琴聲中安然入睡、會默不作聲給予他細緻關照的、更加複雜卻也更加……真實的人。
君玄並未對他做出任何逾越的、帶有折辱或強迫意味的舉動。
他們之間，最多的便是這沉默的共膳，和這琴聲相伴的寧靜午後。
沒有甜言蜜語，沒有接觸，甚至話語都極少。
可御容珩卻不得不承認，他喜歡這種感覺。
這種安靜、平和、甚至帶著一絲淡淡暖意的相處。
這讓他久居深宮的生活，似乎有了一隅可以短暫喘息、不必時刻緊繃的角落。儘管這角落的給予者，是那個他本該恨之入骨的人。
他閉上眼，聽著不遠處那人平穩悠長的呼吸聲，感受著身上毯子帶來的暖意，鼻尖似乎還縈繞著御書房特有的、墨香與那人身上清冽氣息混合的味道。
窗外，春日的陽光正好，透過雕花窗欞，在書房地面上投下斑駁跳躍的光影，也輕輕籠罩著兩張榻上安然休憩的身影。
御容珩是被一陣極其輕微的、瓷盞落在小几上的磕碰聲驚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午後暖融融的陽光己經西斜，將御書房內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色光暈。
身上蓋著的薄絨毯依舊妥帖地散發著暖意，鼻尖除了熟悉的墨香與那人清冽的氣息，還多了一絲極淡的、清苦中夾雜著藥材清香的熟悉味道。
他稍稍撐起身，便看見小財子正躬著身，小心翼翼地將一個精緻的青瓷燉盅和幾卷用錦帶束好的書冊，輕輕放在他榻邊的小几上。
見御容珩醒來，小財子臉上立刻堆起恭敬又和煦的笑意，壓低聲音道：“德妃娘娘醒了？陛下吩咐，這是太醫為您調配的藥膳，溫度正好，請您趁熱用。
還有這些書卷，是陛下讓奴才從藏書樓尋來的，說是些有趣的雜記遊記，給您閒暇時解悶。”
御容珩坐起身，毯子滑落肩頭，他下意識地攏了攏。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書案之後。
君玄坐在那裡，身姿挺拔，玄色的常服襯得他側臉線條冷硬。
手中執著硃筆，正凝神批閱著一份攤開的奏摺，神情專注而疏離，彷彿那場短暫的、安靜的睡眠從未發生過。
午後的陽光勾勒出他專注的輪廓，也映亮了空氣中浮動的微塵。
小財子順著御容珩的目光看了一眼，又輕聲道：“陛下還說，德妃娘娘若是無事，儘可在此休息。晚膳……陛下讓奴才問問娘娘，可願留下，一同在御書房偏殿用？”
一同用晚膳？
御容珩心頭微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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