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星樓的建設圖紙鋪滿案頭,各種新奇的材料樣品擺在手邊,他與那些經驗豐富的匠官們爭論、探討、修改、完善。
關於水流迴圈的動力裝置,關於鏡面反射光影的角度計算……他將自己從前在書卷中看到的、或是靈光一閃的想法,與匠人們的實踐經驗相結合,碰撞出一個個令人驚喜的火花。
聽著他們由衷的讚歎——“衡公子此計大妙!”“此等巧思,非公子不能為!”——那些肯定與鼓勵,如同甘霖,悄然滋潤著他一度枯寂的心田。
他看著圖紙上抽象的線條,一點點在工地上變成宏偉的骨架,再逐漸填充上血與肉,變得立體、生動、氣勢磅礴。
那種親眼見證、並親手參與創造一個“奇蹟”的感覺,是如此的真實而充滿力量。
與此同時,他也沒有忘記君玄給的那個“內定名額”。
他便會鋪開畫紙,研墨調色。
他要為摘星樓創作一幅畫,一幅能配得上那曠世奇觀、也能代表他此刻心境的畫。
不再是宮中那些應景的、或是帶著鬱氣的作品,而是傾注了他對那座樓的想象、對參與其中的熱情、以及對……某個給予他這一切機會的人的複雜感念的畫作。
畫筆在宣紙上游走,勾勒出心中的樓影與山河,也彷彿在梳理著自己紛亂的心緒。
他的生活變得忙碌而充實。
工部的事務、自己的畫作,佔據了他大部分的心思與精力。
曾經那些纏繞心頭的陰鬱、彷徨、對未來的恐懼與絕望,似乎在這種專注的投入中,被悄然擠到了角落。
他不再是那個只能深宮裡的“德妃”,而是可以思考、可以創造、可以與人交流、可以為一樁宏偉事業貢獻心力的“衡公子”。
他一點點放鬆下來。
不是身體上的鬆懈,而是精神上那種長期緊繃的、如履薄冰的狀態,得到了舒緩。
眉宇間慣有的清冷與疏離,在談論起樓宇機關或提筆作畫時,會不自覺地被一種專注的、甚至帶著些許明亮光彩的神情所取代。
就好像……找回了曾經那個尚未被捲入宮廷漩渦、尚可於書齋庭院中揮灑才情、謙遜溫和又帶著幾分理想光芒的自己。
每日雷打不動送來的藥膳,依舊帶著太醫的叮囑和那份不動聲色的關懷。而隨藥膳一同送來的,往往還有一兩道格外精緻、或明顯合他口味的菜餚點心。
沒有隻言片語,卻彷彿在無聲地提醒:始終有一份牽掛,在關注著他的身體,也……記得他的喜好。
這細微的、持續的關懷,如同涓涓細流,與他在外獲得的成就感與價值感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他當下生活裡溫暖而堅實的底色。
讓他偶爾從繁忙中抬起頭,望向玄宮的方向時,心中會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的柔軟。
那些光芒——來自外界的肯定,來自創造的喜悅,來自被允許“走出去”的自由,以及來自那無聲卻持續的牽掛——一點點照亮了他原本灰暗的宮廷生活。
而給予他這一切光芒源頭的人,正是那個他曾經最為恐懼、也最為抗拒的君王。
這認知讓他心緒愈發複雜,卻也讓他無法否認,正是這個人,親手為他推開了一扇窗,讓他得以窺見、並參與到一片更廣闊、更明亮的天地中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