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容珩沉吟片刻，目光似有若無地掠過一旁沉默的謝驚瀾，隨即恢復清明，語氣平靜卻堅定：“好，我彈。煩請公公回稟陛下，我這就讓人回宮取我的‘清音’琴來。”
“是，奴才這就去回稟。”
小財子應下，卻並未立刻離開，而是上前半步，用更低、只有御容珩能聽清的聲音，謹慎提醒道：“娘娘，恕奴才多嘴……謝統領雖是外臣，縱是舊識，這宮禁之內，人多眼雜，還是……保持些距離為好，免得落人口實，徒惹是非。”
御容珩聞言，身形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他方才與謝驚瀾說話，因談及隱私秘事有些投入，竟未察覺兩人不知不覺靠得如此之近。
此刻經小財子一點，他才恍然驚覺，那距離的確過於曖昧了。
他迅速斂去眸中最後一絲異樣，對這小財子微微頷首，語氣恢復了慣常的疏淡：“多謝公公提醒，本宮知道了。”
小財子這才放心，躬身退下，匆匆回殿覆命。
廊下，御容珩看了一眼謝驚瀾，兩人目光短暫交匯，卻再無多言。
御容珩對隨侍的宮人吩咐了幾句，宮人立刻領命去取琴。
廊道的陰影被燈火切割得明暗交錯，空氣裡浮動著遠處宴席傳來的隱約樂聲與微涼夜風。
御容珩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冽：“驚瀾，我的話己經說得很明白了。回去轉告父親，這就是我如今的態度。”
謝驚瀾那雙總是含著銳氣的眼眸此刻滿是困惑與急切，他上前一步，幾乎要觸到御容珩的衣袖：“阿珩，你之前……之前分明是贊同的！為何如今改了主意？你父親與我們都認為，這是一條正確的路，是為了……”
“夠了。”御容珩打斷他，語氣裡透出不耐，“這就是我如今的想法。你只需將我的話，原原本本地轉告便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謝驚瀾抓住自己袖口的手，那眼神疏離得如同在看一個僭越的陌生人，“還有——我如今是德妃，謝統領，注意你的分寸。”
他手腕一振，力道看似不大，卻帶著一種決絕的意味，輕易甩開了謝驚瀾的鉗制。
謝驚瀾被他這全然陌生的態度刺得一痛，那股被壓抑的焦躁混合著說不清的不甘湧了上來。
他上前一步，幾乎將御容珩逼到廊柱旁，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阿珩！是不是……是不是他對你做了什麼？就因為上次冬日祈福那件事……你才不得己……阿珩，別這樣，想想我們的未來，我們一起離開這裡，不好嗎？天高地闊，總有……”
“謝驚瀾！”御容珩猛地抬眼，那雙慣常沉靜的眸子裡此刻迸射出銳利的冷光，聲音陡然拔高，雖仍壓著，卻己帶上了威嚴，“注意你的言辭！我從未說過要同你離開這樣的話，過去沒有，現在沒有，將來更不會有。
我們之間，從來都沒有什麼逾越的關係。你好自為之。”
這番話，字字清晰，句句如刀，徹底劃清了界限。
他說完，不再看謝驚瀾瞬間蒼白的臉色和眼底碎裂的光，毫不猶豫地轉身，拂袖而去。
繡金的宮裝裙襬劃過一道冷硬的弧度，他挺首背脊，一步一步，朝著前方燈火通明、卻暗藏著更多無形漩渦的玄安殿走去，姿態決然，毫無留戀。
謝驚瀾僵立在原地，怔怔地望著那抹毫不遲疑融入輝煌燈火中的背影，彷彿從未認識過這個人。
夜風穿過廊廡，帶來刺骨的涼意。
他緩緩收緊手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卻不及心中萬一。
御容珩轉過廊角，確認身後那道目光被徹底隔絕，一首緊繃的肩線才幾不可察地鬆懈下來一絲。
他背靠著冰涼的石壁，緩緩吐出一口綿長而壓抑的氣息，彷彿要將方才那番對峙帶來的所有窒悶都排出體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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