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容珩回到御座之側，步履從容，神色如常，甚至比離席前更添了幾分舒展，彷彿真的只是出去透了透氣，散去了些許殿內的沉悶。
他安然落座，與君玄的席位之間，依舊保持著那恰到好處、符合禮制的些許距離。
君玄的目光自他回來便若有似無地掠過，見他神情鬆快，並無異樣，面具後的眼神似乎也緩了一緩。
下面的西戎琴師兀朮還在與禮部尚書等人言語機鋒，殿內氣氛因這突如其來的“挑戰”而顯得有些微妙緊繃。
就在這時，御座之上，君玄的衣袖幾不可察地往御容珩的方向微微移動了寸許。
他置於膝下的手，在寬大袍袖與案几的遮掩下，指尖輕輕向內，對著御容珩的方向，極快地勾了勾。
那是一個極其細微、帶著點催促與詢問意味的動作。
御容珩眼角的餘光捕捉到了這小小的動靜。
他端著酒樽的手指微微一頓，面上不顯，心下卻掠過一絲遲疑。
但只一瞬，他便藉著調整坐姿的機會，身體不著痕跡地向君玄那邊挪近了些許。
兩人之間的距離，頓時縮短了。
近到能嗅到彼此衣料上薰染的、不同的冷香。
“怎麼了？陛下。”御容珩微微側首，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低聲問，目光依舊平視前方，彷彿只是在欣賞殿中的樂舞。
君玄並未轉頭，同樣目視前方，面具下的聲音卻壓得極低，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類似無奈的氣息，溫熱的氣流若有若無地拂過御容珩的耳廓：“你怎麼答應了？朕說讓你自願，就是讓你別答應啊。”
那氣息拂過耳畔，帶來細微的癢意。御容珩的睫羽幾不可察地顫了顫。
他同樣壓低聲音，語氣平靜：“陛下是……己有更合適的人選了？”
“管他們作甚。”君玄的語氣裡透出些許不耐，身體又往御容珩那邊傾近了些許，這次幾乎是貼著御容珩的耳畔低語，聲音壓得更沉，氣息更熱，“西戎那地方，能養出什麼真正的琴藝大師？不過是尋釁罷了。你現在拒絕，還來得及。”
御容珩感覺那溫熱的氣息幾乎鑽入耳中，帶著獨屬於君玄的、混合著淡淡酒香與冷冽薰香的味道。
他搭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緊，指尖陷入掌心，隨即又緩緩鬆開。
他並未躲閃，反而也微微側過臉，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以同樣輕緩卻清晰的聲音回應：“不過是彈奏一曲罷了，陛下無需擔憂。臣妾的琴藝如何，陛下……難道還不清楚嗎？”
他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些許安撫意味的弧度，在近在咫尺的距離裡，那笑容顯得有些模糊，卻又格外清晰。
頓了一頓，他繼續低語，聲音裡多了幾分冷靜的考量：“再說了，即便是挑釁，也不能任由人說天朝找不出一位琴藝絕佳的琴師。這有損的，終究是陛下的威儀與天朝的體面。”
君玄聞言，面具下的眉峰幾不可察地微挑了一下，似乎對他的考量不置可否，卻又找不到更合適的理由反駁。
就在這時，御容珩忽然又開口，聲音放得更柔，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近乎私語般的意味，目光也終於轉向君玄的側臉：“而且……臣妾近日，新得了一首曲子，自己琢磨著練了練，覺得尚可。陛下……可想聽聽？”
這話問得突兀，卻又在情理之中，帶著一點私下分享的親近感，巧妙地繞開了殿內那劍拔弩張的“挑戰”氛圍。
君玄沉默了一瞬，側過頭，面具的眼孔對上御容珩近在咫尺的、沉靜的眼眸。片刻，他淡淡應了一聲：
“好。”
一個字，聲音不高，卻彷彿為這場短暫的、藏在衣袖與案几之下的低聲交流，畫上了一個暫時的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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