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即音色漸轉，時而如白雲出岫，舒捲自如；時而如松風拂過月下山崗，清冷空寂；時而又有暖意流轉，似有暗香浮動。
每一個音符都剔透純淨，銜接得天衣無縫，旋律悠遠綿長，意境空靈超脫，彷彿將人的心神都牽引至一片遠離塵囂的山水畫境之中。
先前還帶著些許喧譁與低語的大殿，在這琴聲流淌開的瞬間，便不自覺地安靜下來。
無論是沉浸絲竹的官員，還是暗中較勁的使臣，亦或是那些心思各異的世家子弟，都不由自主地被這琴音攫住了心神。
嘈嘈切切的私語消失了，杯盞輕碰的聲響隱匿了，連呼吸都彷彿放輕了。
當真是——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
御容珩垂眸撫琴，指尖在琴絃上跳躍翻飛，姿態優美得如同一幅工筆古畫。
然而，或許是長久以來養成的習慣——在御書房為君玄彈奏時，他總會不自覺地觀察對方的反應——此刻，他的眼神總會不自覺地、極其自然地向上首那抹玄色的身影瞟去。
那目光看似只是掠過，卻總會在君玄身上停留一瞬，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下意識的關注。
君玄原本正試圖專心賞琴，卻總能感覺到那道若有若無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即便隔著面具，也讓他感到一絲微妙的不自在。
彈琴就彈琴，總看著他作甚？ 他只得閉了眼，做出全然沉醉於琴音的模樣，心中卻有些不自在的彆扭。
殿內眾人皆沉醉於這天籟之音，也無人會去注意德妃那偶爾掠向上方的目光，只當那是演奏者沉浸時無意識的放空。
那琴聲彷彿帶著某種安撫人心的魔力，尤其是對君玄而言。
或許是過往在御書房常聽著御容珩的琴聲小憩養神，形成了某種條件反射，聽著這熟悉的、空靈悠遠的琴音，他緊繃的神經竟真的開始放鬆，意識在美妙的旋律中載沉載浮……不知不覺，竟險些真的睡了過去。
御容珩雖專注於琴曲，眼角的餘光卻一首留意著君玄。
見他最初略顯緊繃的姿態逐漸鬆弛，甚至隱隱有了些慵懶倚靠的跡象，唇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極淡、卻真實愉悅的弧度。
琴音也隨之愈發柔和婉轉，如同月夜下溫柔的潮汐，輕輕拍打著岸邊。
謝驚瀾站在殿側不遠處，聽著這琴音，握緊了垂在身側的手。
他與御容珩自幼相識，聽過他撫琴何止數次？
他太熟悉御容珩的琴風了，從前清冷孤高，如雪原寒梅，而今……這琴音裡卻分明多了幾分以往沒有的、難以言喻的柔和與……情意？
是因為那個人嗎？
他不由自主地抬起眼，目光復雜地投向御座上那位閉目聽琴的帝王，心中翻湧著難以名狀的酸澀與不甘。
最後一個音符幽幽消散在空氣中，餘韻嫋嫋，彷彿還縈繞在樑柱之間。
殿內靜默了片刻，隨即爆發出由衷而熱烈的掌聲與讚歎。
“妙！太妙了！”
“德妃娘娘琴藝精湛，實乃我天朝之幸，陛下之福啊！”
“此等空靈絕響，今日得聞，三生有幸！德妃娘娘真乃琴藝無雙！”
連那位先前頗為倨傲的西戎琴師兀朮，此刻也面露歎服之色，撫掌道：“空靈剔透，意境高遠，非數十載苦功與超凡心性不能至此。老夫……心服口服！天朝果然藏龍臥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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