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財子的動作極快，幾乎是屏著呼吸，將收攏的紙張呈上御案。
一邊，疊得幾乎有半指高，那是覺得“值”、主張維持舊例或妥協的“民意”；另一邊，薄薄的，只有寥寥數張，墨跡猶新，是認為“不值”、反對繼續失血的聲音。
君玄的目光，甚至未曾在那厚重的一沓上停留，修長的手指徑首伸向了那薄薄的幾張紙。
指尖拂過紙面，墨香與紙草氣息中，幾個名字如同星火，躍入眼簾。
御容珩。林宴堇。寧祁。常樂。謝驚瀾。花辭……
果然多是年輕的血液，尚存著幾分未涼的熱血與銳氣，敢於在這滿殿的“明智”與“穩妥”中，寫下這格格不入的“不值”。
他抬眼，目光落向下方御座側首的德妃御容珩。
察覺到他的視線，御容珩微微抬眸，回以一個極淡的、溫婉如常的笑意，彷彿只是回應帝王無意的注視，眼底深處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堅定。
比他預想的要多。
他原以為，能有一兩張，己屬難得。
“諸位的‘心意’，朕，看到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殿內所有細微的聲響，“不過，朕的答覆，依舊不變。這便是朕的規矩。要交易，便遵守；不要——”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轉冷，如同出鞘的冰刃：
“朕，亦不懼。”
話音未落，他廣袖一揮，將那疊厚重的、代表著妥協與苟安的紙張，盡數掃落在地。
嘩啦——
紙張如雪片般紛飛飄散，零落在大殿冰冷的磚上，如同那些書寫者被當眾拂落的顏面與主張。
“陛下！” 飛鷹勃然變色，厲聲喝道，眼中兇光幾乎要溢位來，“我們大統領讓我帶話給陛下！當年泰安殿上，三國盟約，歃血為誓，陛下亦是在場！陛下莫要忘了當日情景，莫要忘了先帝是如何教導陛下的……”
泰安殿……
一些塵封的、並不愉快的記憶碎片，隨著這個名字驟然翻湧。
那是先帝在位時，三國大規模會盟之所，也是當年身為透明皇子的君玄，親身經歷屈辱與無力之地。
“陛下！萬萬不可啊！”
“陛下三思！與西戎東海徹底交惡，後患無窮啊！”
“懇請陛下收回成命，以江山社稷為重！”
……
彷彿被飛鷹的話點燃，方才因紙張被掃落而驚愕失語的群臣，再次鼓譟起來，勸諫之聲比之前更為急切、甚至帶上了哭腔。
君玄靜靜地聽著，看著那一張張或激動、或惶恐、或痛心疾首的面孔。
然後，他抬手，拿起御案上的白玉茶盞。
沒有怒喝，沒有斥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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