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的餘溫與菜香尚未完全散去，殿內燭火通明，將兩人的身影拉長又交疊。
御容珩並未如往常般在膳後行禮告退，而是安靜地侍立一旁，待宮人將碗碟撤下，殿內重新恢復靜謐。
君玄斜倚在窗邊的小榻上，閉目養神，面具遮去了他大半神情，只餘下線條清晰的下頜與微抿的唇，在跳躍的燭光下顯得有些莫測。
“怎麼了？”感受到那道未曾離去的視線，君玄並未睜眼，只淡淡開口。
御容珩的心跳漏了一拍，穩了穩心神，輕聲道：“陛下，臣妾……近日新學了一首曲子，總覺得……其意境靜謐悠遠，想撫與陛下聽聽。”
“嗯。” 君玄只應了一個字，算是允了。
御容珩心中一鬆，走到殿內一側的琴案前坐下。
他淨了手，指尖輕觸冰涼的琴絃，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小榻上那道身影。
御容珩定了定神，指尖流淌出第一個音符。琴音泠泠，如山間清泉滴落石上，又如月下竹林輕風拂葉，不急不緩，平和安寧。
他特意選了這首曲子，因其調性舒緩，最能寧神。
果然，不過片刻功夫，小榻上那人的呼吸便變得更加均勻綿長，胸膛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竟是真地睡了過去。
御容珩見此，唇角不自覺勾起一抹極淡的、溫柔的弧度。
他繼續彈奏，目光卻久久流連於小榻之上。君玄睡著了，平日裡那迫人的威儀與深沉的心機彷彿都沉靜下來，幾縷墨色的髮絲掙脫了玉冠的束縛，垂落在他額前與頰邊，柔和了面具帶來的冷硬線條。
燭光為他周身鍍上一層暖色的光暈，長長的睫羽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整個畫面靜謐得不像那個執劍染血的帝王，倒像個……累了倦了、終於得以片刻安眠的尋常男子。
御容珩的目光柔和得幾乎能滴出水來。他好喜歡這樣的時刻。
殿宇深深，世間喧囂都被隔絕在外，只有他們兩人，只有他的琴音，和那人安穩的睡顏。
一曲終了，餘韻嫋嫋。御容珩指尖頓了頓，又起了另一首同樣舒緩的調子。目光卻始終未曾離開。
首到第二曲也接近尾聲，他看著君玄在睡夢中似乎微微蹙起的眉心，心中一動。
鬼使神差地，他停了琴，起身，放輕腳步，走到小榻邊。
他在榻邊輕輕坐下，離得近了，更能看清那人面具下露出的肌膚，冷白如玉，睫毛又長又密。
只是眉心那點蹙起的痕跡，在睡夢中依然未曾完全舒展。
是夢到了什麼煩心事嗎？朝政？戰事？還是……那些沉重的過往？
御容珩的心像是被溫水浸過，又酸又軟。
他幾乎是不受控制地伸出手，指尖帶著琴絃留下的微涼與小心翼翼，輕輕撫上那蹙起的眉心，想要將它撫平。
他是如何一個人，揹負著那樣的出身與冷遇，在深宮的泥濘與血腥中掙扎出來，一步步走到如今，坐上這至高無上、卻也孤寒徹骨的位置？
御容珩想起很久以前，他還在宮外時，偶然一次宮宴上遠遠瞥見的“三皇子”。
那時君玄不過是個半大少年，穿著一身樸素的玄色衣衫，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厚重的額髮遮住了眉眼，身形單薄瘦弱，沉默得如同一個影子。
與如今眼前這個即使沉睡也散發著無形威壓的男人，判若雲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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