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祁那番混雜著北地風沙氣息、民眾血汗與少年赤忱的話語，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君玄的心湖中激起了意料之外的漣漪。
他端坐於御座之上，面具後的目光落在寧祁身上。
這個被外界視為紈絝、行事跳脫不羈的寧國公世子，此刻展現出的，是一種近乎滾燙的、未經世事磋磨的純粹與熱烈。
他竟能從一場場看似枯燥的農事實踐中，窺見民生疾苦，感受到那冰冷數字背後沉重的民意與期盼，甚至由此生髮出如此清晰而堅定的信念——效忠君主，更是為了守護那些田間地頭的希望。
無關家族利益，無關個人前程，僅僅是因為那顆被北地風土與淳樸民情浸染了的心。
君玄心中掠過一絲微訝，隨即化作一絲幾不可察的瞭然與……淡淡的欣賞。
看來，北地那幾個月，風沙與汗水並未白費。
這個少年，在遠離京城繁華的邊陲之地，確實“學會”了很多書本與朝堂上學不到的東西——關於土地，關於生存，關於責任，關於“值得”與“不值”最本真的衡量。
“講得……” 君玄緩緩開口，打破了殿內因寧祁激昂陳詞而留下的餘韻，聲音依舊平淡，卻少了幾分慣常的疏離，多了一絲極淡的、近乎肯定的意味，“很不錯。”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要將寧祁此刻的模樣刻印下來。
“你先下去吧。” 君玄抬了抬手，“好好保持著你今日這份心，把朕交給你的水稻種出來。記住你方才說的每一句話。朕希望……你這顆心，經年累月，歷經風波，也不會變。”
這並非嚴厲的命令，更像是一種帶著期許的叮囑。
寧祁心頭一熱，躬身應道：“臣遵旨，謝陛下！”
他起身，似乎鬆了口氣，卻又像想起了什麼，猶豫了一下，再次開口，語氣帶上了些許遲疑與擔憂：“陛下，還有一事……臣不知當講不當講。臣……聽到了一些風聲，朝堂之上，似乎……有些不太一樣的言語在流傳……”
君玄聞言，並未露出驚訝或凝重的神色，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目光彷彿能穿透一切表象。
“你以為，” 他的聲音平穩無波，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洞悉一切的漠然，“朕高坐在這把椅子上，什麼都不知道嗎？”
寧祁一窒，是啊，他是掌控全域性的帝王，甚至於他……怎麼會不知道呢……
“管好你自己便是。種好你的土豆，研究透你的水稻，把務農司經營得像模像樣。這些朝局風雲、暗潮湧動……”
他微微停頓，目光在寧祁年輕而尚存憂慮的臉上掃過，聲音裡多了一絲幾不可察的、近乎“趕人”的意味：
“還輪不到你一個小孩來操心。”
“小孩”二字，他說得自然，卻讓寧祁臉頰微微一熱。
“……是，臣明白了。” 寧祁最終將所有話嚥了回去，再次行禮，退出了御書房。
厚重的殿門在身後輕輕合攏，將內裡那份沉凝與莫測隔絕開來。
寧祁站在殿外的漢白玉臺階上，午後的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下來，有些刺眼，帶著暮春漸盛的暖意，將殿前映照得一片明亮。
他下意識地抬手遮了遮眼，心中那股因面聖和暢所欲言而激盪的熱血漸漸平復，卻留下幾分莫名的、空落落的感覺。
小孩？
他都己經是能獨立辦差、被陛下委以重任的臣子了，在陛下眼裡，還是個……“小孩”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