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清寂，透過雕花窗欞，在室內的青磚地上鋪開一片朦朧的銀霜，也無聲地漫上了林宴堇的床榻。
他並未入睡，只是仰面躺著，睜著眼，望著帳頂模糊的暗影。
白日里的血腥、君玄染血卻依舊挺首的背影……種種畫面在腦海中翻騰，最終卻定格在更久遠、更清晰的回憶裡。
那是他十三歲那年的春天，入宮伴讀的第二年。
彼時，他是當朝太傅林崇明之子，更是大皇子的首席伴讀，身份尊貴，在一眾皇子與伴讀中，是僅次於大皇子與二皇子的存在，身邊從不缺少奉承與簇擁。
那日春寒尚料峭，御花園裡新綠初綻，幾個年紀相仿的伴讀與皇子玩鬧追逐，不知怎的，他便與眾人走散了。
待到回過神來，眼前豁然開朗，竟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浩渺水面——是皇宮內苑最大的太液池。
春水初融，泛著幽深的碧色，寒意隨著水汽陣陣襲來。
林宴堇站在岸邊，望著茫茫水面與對岸模糊的宮殿輪廓，一時有些無措。他認得這是太液池，卻不知自己身在池畔何處，更不知該如何返回熟悉的書和宮（伴讀所居之處）。
正當他躊躇之際，面前不遠處的平靜湖面，忽然毫無徵兆地破開。
水花西濺中，一道素白的身影倏然從碧波之下鑽了出來。
林宴堇驚得後退半步，定睛看去，那竟是一個看起來比他還小不少的孩子。
身量單薄，溼透的素白單衣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略顯瘦削的肩背。
最令人移不開眼的，是那張臉。
溼漉漉的墨黑長髮像水草般貼在頰邊頸側，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
水珠順著精緻的眉骨、挺首的鼻樑、微抿的淡色唇瓣不斷滑落，在初春稀薄的陽光下，折射出細碎晶瑩的光。
肌膚是久不見天日的冷白，被冰涼的湖水一激，更顯剔透。
那是一張極其漂亮的臉，漂亮得不帶絲毫女氣，反而有種玉石般的清冷與脆硬感，眉眼輪廓深邃，如同最傑出的匠人耗盡心血雕琢而成，卻又渾然天成，不帶半分匠氣。
林宴堇向來知道自己容貌出眾，在宮中亦是眾星捧月般的存在。
可此刻，看著這個突然從水裡冒出來的孩子，他生平第一次，真切地感覺到了一種名為“驚豔”的情緒，甚至隱隱生出一絲自慚形穢——彷彿自己那點被眾人誇讚的“好看”，在這張清水出芙蓉般的面容面前，頓時黯然失色，變得庸常起來。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忘了言語，也忘了自己迷路的窘迫。
那出水芙蓉般的小孩——正是年幼的君玄——懷裡竟還穩穩抱著兩條撲騰掙扎的銀鱗肥魚。
這略有些滑稽的畫面，卻奇異地未曾折損他半分容色。
君玄顯然也沒料到岸邊有人，溼漉漉的睫羽抬起，黑色的眼眸對上了林宴堇呆愣的視線。他似乎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漠然。
他不再看林宴堇，抱著魚，利落地在岸邊一塊平坦的石階處，雙手一撐，帶著一身水汽上了岸。
早春的風帶著未盡的寒意吹過，溼透的衣衫貼在身上，君玄忍不住瑟縮了一下，打了個小小的寒顫。
他走到岸邊一株老梅樹下，那裡疊放著一件半舊不新的外衫。
他背對著林宴堇，默不作聲地穿好外衫，甚至沒有擰乾滴水的長髮，便準備離開，從頭至尾，沒再看那個衣著華貴、明顯身份不低的陌生孩童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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