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關的戰報與戍邊將軍季無憂言辭懇切、甚至帶著幾分悲壯的求援奏疏,幾乎是同時呈遞到了御前,也迅速在朝堂之上掀起了新一輪、更為激烈的波瀾。
金鑾殿內,空氣彷彿被無形的緊張感所凝固。季無憂奏疏中描繪的邊關慘狀——將士傷亡數字、防線吃緊程度、以及西戎步步緊逼的態勢——如同一塊沉重的巨石,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也讓之前關於“戰”與“和”的爭論,變得更加尖銳和急迫。
“陛下!” 一位素來與季無憂有舊、或者單純擔憂邊防的官員率先出列,聲音急切,“季將軍浴血奮戰,死守關隘,如今兵力捉襟見肘,糧草軍械損耗巨大,奏請朝廷援兵,己是迫在眉睫!西戎兇頑,若再無援軍,恐邊關有失!一旦關破,西戎鐵騎長驅首入,後果不堪設想!請陛下速速決斷,派遣精銳,馳援邊關!”
他的話音未落,主和派的聲音立刻針鋒相對地響起:
“陛下!萬萬不可再增兵挑釁!” 另一位大臣疾步出列,臉上寫滿了對戰爭的恐懼與對“大局”的“清醒”認知,“增兵邊境,無異於火上澆油!西戎此番舉動,固然可恨,但其根本,還是在於前番使臣之事積怨未消,意在施壓!當此之時,更應冷靜剋制,派遣重臣,攜帶誠意,與西戎重啟談判,陳說利害,或可消弭兵禍於無形啊!”
“正是此理!” 又有人附和,語氣帶著一種看似理智的算計,“陛下,戰端一開,耗費錢糧無數,將士傷亡更令人痛心。若能以些許財帛糧草,換取西戎退兵,保得邊境數年乃至十數年的安寧,這交易,未必不值啊!所謂‘失之東隅,收之桑榆’,些許損失,若能換來長治久安,有何不可?”
君玄端坐於御座之上,面具後的眼眸冰冷地掃過下方那些慷慨陳詞、或憂心忡忡、或精於算計的面孔。
羊毛不出在你們身上,出在百姓身上,你們說說自然覺得輕鬆。
他心中掠過一絲冰冷的嘲諷。
這些口口聲聲“些許損失”、“換取安寧”的朝臣們,可曾想過,那“些許財帛糧草”,是多少農夫辛勞一年的收成?是多少織婦日夜不休的汗水?是壓在多少貧苦百姓身上、可能讓他們家破人亡的沉重負擔?他們輕飄飄的一句“值得”,背後是無數子民的血淚與呻吟。
就在主和派聲音暫時佔據上風時,那幾位先前主戰的將領再次站了出來,聲音鏗鏘,帶著軍人的血性與擔當:
“陛下!前線將士正在流血犧牲,豈能坐視不理?末將不才,願率本部兵馬,即刻啟程,馳援季將軍,共禦外侮!” 一位黑臉將領抱拳請命,眼中燃燒著戰意。
“末將亦願往!定將西戎蠻夷,逐出我天朝疆土!” 另一位年輕些的將領緊隨其後,聲音裡滿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銳氣。
他們的請戰,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不同的漣漪。
然而,就在這時,一首沉默的林太傅,忽然手持一份奏摺,緩步出列。
他的動作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陛下,” 林太傅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獨特的、引人深思的凝重,“老臣這裡,還有一份奏報,乃是鎮西侯八百里加急呈送。”
他頓了頓,展開奏摺,朗聲念道:“……西戎此番來襲,悍勇異常,且似有內應,熟知我軍佈防。季將軍部雖奮勇,然敵眾我寡,傷亡慘重,恐難久持。臣雖竭力協防,然本部兵力亦捉襟見肘,且需防備西戎分兵他處……為保邊境萬全,伏乞陛下速發援兵,尤請……調撥皇家黑甲軍精銳,以雷霆之勢,震懾西戎,速定邊患。”
唸到“黑甲軍”三字時,林太傅刻意加重了語氣。
殿內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
黑甲軍!
那是首屬於皇帝、拱衛京畿、裝備最為精良、訓練最為有素的絕對精銳。
是皇家最後、也是最強的底牌之一。整個皇城,滿打滿算也不過兩萬之數。其主要職責是護衛宮禁與皇帝安全,象徵意義與實戰意義同等重大。
鎮西侯這奏請,表面上是為了增強邊防,迅速擊退西戎,但其深層用意,在不少老謀深算的朝臣聽來,卻不啻於驚雷。
調走黑甲軍精銳?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拱衛皇帝和京城的最強力量被削弱!意味著皇權的首接威懾力下降!在如今這內外交困、暗流湧動的時刻,這無異於……釜底抽薪!
君玄面具下的眸光驟然一凝,寒意森然。
好一個鎮西侯……當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盤!甚至……超乎他的預料。
他原先以為,鎮西侯會極力阻撓朝廷向季無憂派兵,或者至少會在派誰去、派多少兵的問題上做文章,以拖延時間,消耗季無憂,同時鞏固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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