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將至,宮中學堂也放了年節假。林宴堇興沖沖地回到了太傅府。
府門前依舊懸掛著喜慶的紅燈籠,卻莫名透著一股與往年不同的沉滯氣氛。
僕從們雖依舊恭敬,眼神卻有些閃爍。林宴堇心頭掠過一絲不安,腳步加快,首奔母親宋詩秋居住的內院。
然而,等待他的不是母親溫柔的笑靨和溫暖的懷抱,而是父親林太傅沉痛卻掩飾不住疲憊與一絲複雜神情的面容,以及瀰漫在空氣中的、濃得化不開的藥味。
“堇兒,” 林太傅的聲音乾澀,“你娘她……自你上次歸家後不久,便舊疾復發,來勢洶洶……太醫己盡力了,就在昨夜……”
短短幾句話,像是一把冰錐,狠狠鑿穿了林宴堇所有關於新年的歡喜與期待。他怔在原地,彷彿聽不懂父親在說什麼。
舊疾復發?來勢洶洶?盡力了?那個會溫柔撫摸他發頂、會親手為他做最愛吃的海棠酥、會含笑聽他講述宮中瑣事的孃親?
“不……不可能……” 他喃喃著,猛地推開父親,衝進內室。
床榻上,母親靜靜躺著,面容依舊溫婉美麗,卻再無生氣,蒼白得如同冬日最後一片殘雪。
他撲到床前,握住那雙曾經無比溫暖、此刻卻冰涼僵硬的手,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嘯般將他瞬間淹沒。
他失聲痛哭,整個世界彷彿都在這一刻崩塌、失色。
這個新年,沒有歡聲笑語,沒有團圓喜慶,只有無盡的縞素、冰冷的靈堂,和少年心頭永遠無法癒合的巨大空洞。
而更令林宴堇如墜冰窟的是,母親的棺槨才下葬沒多久,父親竟己著手安排新人入府。
是一個年輕嬌媚的女子,舉止間帶著刻意的恭順,看向他的目光卻藏著不易察覺的審視與算計。
更讓林宴堇無法接受的是,那女子身邊,還跟著一個約莫七八歲、怯生生喊他“哥哥”的男孩。
父親解釋,說是遠房表親,家中遭難,前來投奔。
可那男孩與父親眉眼間若有似無的相似,那女子手腕上戴著的、原本屬於母親的一對翡翠鐲子,都在無聲地昭示著另一個殘忍的真相。
林宴堇第一次覺得,自己從未真正認識過這個被自己稱為“父親”的男人。
孃親屍骨未寒,他怎麼能夠……
他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世界在他眼中,彷彿褪去了一層溫暖的假象,露出了底下猙獰而虛偽的底色。
他依舊是太傅府尊貴的嫡長子,吃穿用度無一不精,父親對他似乎也依舊關心。但有什麼東西,己經徹底變了。
府中下人的眼神更加複雜,那對母子雖暫居客院,存在感卻與日俱增。
家,不再是他記憶中可以肆無忌憚歡笑、可以一頭扎進母親懷裡的港灣,而成了一個華麗卻冰冷、充斥著無聲暗流與背叛的牢籠。
他執意為母親守足了孝期,推遲了歸宮的日期。
整個正月,他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鮮少出門,人也消瘦下去,那雙曾經湛藍明亮的眼眸,蒙上了一層灰翳與沉寂。
首到三月開春,冰雪消融,他才在父親的催促下,重返宮中伴讀。
回到熟悉的書合宮,看著窗外抽芽的柳枝和重新熱鬧起來的宮苑,林宴堇心中卻只有一片荒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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