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
君玄坐在院中那棵老槐樹下的一方石凳上，面前擺著一架半舊的桐木琴。
他正垂眸，有些生澀地撥弄著琴絃，斷斷續續的、不甚和諧的音符從指尖流瀉而出，與這靜謐的午後格格不入。
彈琴，大概是君玄唯一學得磕磕絆絆、且似乎毫無天分的一件事。這還是兩年多前，林宴堇看他這裡太過寂寥，硬是搬了琴來，說要教他。
腳步聲從院門處傳來，不疾不徐。一身天藍色雲紋錦袍的林宴堇走了進來，十八歲的青年身姿挺拔，眉目清朗，唇角慣常噙著一抹溫和的笑意。
他顯然聽到了那不成調的琴音，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帶著幾分瞭然與縱容。
他走到君玄身後，沒有出聲打擾，只是靜靜地聽了一會兒那越發凌亂的琴音，然後微微俯身，從背後溫柔地環住了君玄清瘦的肩膀，雙手自然而然地覆蓋上君玄那雙正與琴絃“搏鬥”的手。
“阿玄，” 他帶著笑意的聲音在君玄耳畔響起，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說了好多遍了，這個指法，還有這個音……你記性那麼好，算術那麼厲害，連那麼複雜的數目都能瞬間理清，怎麼偏偏這簡單的琴譜和音位，總是記混呢？”
他一邊說，一邊握著君玄的手，帶著他重新撥動琴絃。他的手指修長有力，動作卻異常輕柔，引導著君玄那略顯僵硬的手指，將剛才彈錯的幾個小節，準確地、舒緩地重新彈奏了兩遍。
清越正確的琴音流淌出來，瞬間驅散了先前的聒噪。
君玄微微偏頭，能感覺到林宴堇胸膛傳來的溫熱，和他身上淡淡的、清爽的香氣。
他有些不自在地動了動被握住的手，聲音悶悶的：“這個好難，學不會。”
林宴堇輕笑，鬆開他的手，卻依舊保持著從後環抱的姿勢，下巴幾乎要擱在君玄的肩頭：“很簡單啊。上次我可說過了，今天要考察你上次教的那段，錯了……可是要接受小小懲罰的哦。”
“真的不會。” 君玄試圖掙扎一下。
“是真的不會，” 林宴堇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絲促狹，貼近他耳畔，幾乎是耳語般問道，“還是……根本沒用心想學？”
溫熱的氣息和低啞的嗓音讓君玄的耳根微微發燙，他下意識地想躲，卻被林宴堇的手臂輕輕圈住。
“就是不會，” 他堅持道，聲音裡難得帶上一絲屬於少年的、近乎耍賴的底氣不足，“這琴譜彎彎繞繞的，看著就眼暈，音也差不多，分不清。”
“那阿玄的算術怎麼那麼厲害？” 林宴堇不依不饒，笑著反問，“多複雜的數目，你眼睛一掃就能算得又快又準，那可比記琴譜難多了。”
“這……這不一樣的。”
君玄詞窮，只能含糊應對。
“好吧好吧，” 林宴堇見好就收，不再逗他，首起身，但手臂依舊鬆鬆地環著他的肩，“錯了就是錯了，小小懲罰還是要的。正好……我給你帶了件新做的衣服，阿玄穿給我看看，好不好？”
這些年，林宴堇時常藉著各種由頭給君玄添置衣物，料子都是上乘，顏色卻多是靛青、墨黑、鴉青等不惹眼的暗色，樣式也極盡簡潔。
他知道君玄不願引人注目，即便收下，也多半壓在箱底，或只在內室穿著。
君玄對此總是無奈，卻每每拗不過林宴堇的堅持。
果然，君玄聞言，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臉上露出“又來了”的無奈表情。
但他確實理虧，彈錯了音，只得認罰。
“在這裡等我。” 林宴堇拍了拍他的肩，轉身進屋，很快捧出一個素雅的錦盒。
君玄開啟盒子，裡面摺疊整齊的，竟是一襲紅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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