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那架被稱為“升雲梯”的精巧機關緩緩上升時,花辭,目光透過雕花的木質柵欄,望著逐層展現在眼前的、迥然不同的景緻,心中那股由規整嚴密的等級劃分所帶來的些許沉悶感,漸漸被純粹的視覺震撼所取代。
他是隨長兄花和受邀來觀這摘星樓的。此刻,花和正與幾位相熟的官家子弟在前方低聲交談,言語間不乏對此樓耗費的估量與對陛下手腕的揣測。
花辭卻有些神思不屬。
前些日子在太師府那場“意外”又浮上心頭——齊菡小姐險些在花園溼滑的石徑上跌倒,是他恰好路過,下意識伸手扶了一把。
少女驚魂甫定後抬眼望來的眸光,清澈中帶著顯而易見的感激與……一絲別樣的羞怯。
事後兄長意味深長的提點,太師府隱約流露的友善,都讓這樁“意外”變得不再單純。
聯姻,更緊密的紐帶……這些詞彙沉甸甸地壓在他心口。
為了……得到進一步訊息,他忍,反正他是不可能聯姻的。
“升雲梯”穩穩停住,他們這一行年輕子弟踏上了以“翰墨丹青”為主題的第五層。
霎時間,彷彿步入了一個流淌著墨香與色彩的世界。
西壁懸掛的並非尋常布帛畫作,而是首接以整面牆壁為宣紙,或繪以氣勢磅礴的萬里江山圖卷,或題寫鐵畫銀鉤的詩詞名篇。
更有不少單獨裝裱的名家真跡,被巧妙地鑲嵌在特製的壁龕內,以柔和的琉璃燈盞映照,每一筆勾勒,每一處暈染,都纖毫畢現。
空氣裡瀰漫著淡淡松煙墨與上好宣紙的氣息,混合著為保護字畫而特意放置的、若有若無的防蟲香料味道,沉靜而雅緻。
先前在各層隱約聽到的喧囂人聲,在這裡也被某種無形的文化氣場所濾去,只餘下低低的、剋制的讚歎與小心翼翼的腳步聲。
“我的天……這、這面牆上的《春山行旅圖》,莫不是前朝李大家的真跡?不是說早己失傳了嗎?” 一位身著鵝黃錦衫的少女以團扇掩口,低聲驚呼,眼睛瞪得圓圓的。
她身側著寶藍長袍的公子立刻接道:“何止!你看那邊龕裡,那幅字……筆走龍蛇,氣韻天成,定是書聖的《快雪時晴帖》!這等寶物竟捨得懸於此地任人觀瞻!”
“這樓……可真真是……”另一個聲音喃喃,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詞彙,最終只化作一聲悠長的吸氣,“鬼斧神工。”
“何止是樓,”一個略顯沉穩的聲音加入,是工部某位官員家中的公子,帶著幾分知情者的矜持,“你們仔細看這穹頂的彩繪,還有這地面鑲嵌的紋路,皆是按星圖方位佈局,與頂層觀星臺遙相呼應。
更不用說那迴圈水車、這‘升雲梯’……每一處細節,都非尋常工匠可為之。據說光是圖紙,就耗盡了將作監十數位大匠無數的心血。”
花辭默默走在人群稍後,耳邊充斥著這些或天真或世故的驚歎議論。他同樣被眼前所見震撼。
那些只存在於古籍記載或父輩口耳相傳中的藝術瑰寶,此刻如此真實地、毫無保留地呈現在眼前,衝擊力是巨大的。樓宇本身的恢宏結構,與內部填充的極致文化奢華,共同構成了一種近乎霸道的“完美”,讓人在驚歎其精巧絕倫的同時,也不由自主地感到自身渺小。
他的目光掠過一幅氣勢恢宏的潑墨山水,落在不遠處一軸清麗婉約的工筆花鳥上。畫中一枝梨花斜出,花瓣瑩白,彷彿帶著晨露的溼意。
不知怎的,這梨花讓他忽然想起了太師府花園裡,齊菡小姐髮髻上那枚顫巍巍的玉簪花,也是這般潔白嬌嫩,易折易碎。
這樓裡的每一件東西,都精美絕倫,價值連城,都被妥善安置,精心保護。就像那些世家大族悉心呵護的女兒,還有他,最終也是成為聯結利益的珍貴籌碼。
“三弟,發什麼呆?” 長兄花和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邊,聲音不高,帶著慣常的沉穩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覺得如何?”
花辭收回目光,看向兄長,頓了頓,才道:“巧奪天工,名不虛傳。” 語氣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
花和打量了他一瞬,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更多東西,最終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長地道:“好好看看,記住今日所見。這樓裡的一切,不僅僅是奇觀,更是……風向。”
花辭頷首,重新將視線投向滿壁華彩。是的,風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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