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車所在的宴會大廳後側，比之前廳要清靜許多。
巨大的木輪緩緩轉動，帶起嘩嘩水聲，水流沿著隱蔽的管道蜿蜒而上，注入高層的曲水渠道。機械的韻律與宴會的絲竹奇異交融，自成一番趣味。
御容珩走近細觀，紋理堅實，榫卯嚴密，每一處都透著匠人的心血。他正沉浸在這構想化為現實的滿足中，周遭幾位原本也在低聲議論水車精巧的官員與家眷己紛紛斂容行禮：
“見過德妃娘娘。”
御容珩微微頷首，聲音平和：“本宮隨意看看，不必拘謹。”
“是。”
眾人依言退開些許，卻仍忍不住悄悄打量這位傳聞中深居簡出、今日卻隨駕而來的德妃。
就在這時，曾參與水車方案討論的工部郎中張楷快步走了過來，臉上帶著既恭敬又有些赧然的神色，深深一揖：“下官張楷，見過娘娘。那時……不知是娘娘親臨指點，言語間或有冒犯不敬，還請娘娘恕罪。”
他們這些工部官員，當初只當陛下帶來的是某位博學的門客或才子，討論時雖也客氣，卻絕無面對後宮妃嬪時應有的謹小慎微。如今得知真相，不免後怕。
御容珩轉身面向他，“張大人不必多禮，更無須介懷。本宮亦未表明身份，何來冒犯？不過是就事論事罷了。”
張楷聞言，神色稍松，語氣卻更加誠懇：“娘娘寬宏。只是若無娘娘點出迴圈利用之關鍵，我等恐仍在引水與廢水的難題上打轉，絕無可能成就今日這般渾然天成的景緻。娘娘見識之廣博，思慮之機巧，下官深感佩服。”
“張大人過譽了，”御容珩淡淡道，目光重新落回水車上，“紙上談兵易，付諸實踐難。此物能成，全賴工部諸位大人與能工巧匠反覆推演、精心構造。本宮不過偶有一得，不足掛齒。”
“娘娘過謙了。”張楷說著，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娘娘既來，不妨隨下官近前一觀？”
御容珩心下微疑，但仍依言跟著他，繞過水車正面，來到其靠牆的基座一側。
張楷俯身，指向水車巨大木製底座上一個並不起眼的、以黃銅鑲嵌的小小標牌。標牌打磨得光潔，上面以清晰的小楷鐫刻著數行字：
【摘星樓·迴圈水景樞紐】
功用：引水迴圈，供二層“流觴曲水”之景。
核心構想：御容珩。
結構設計：御容珩，工部將作監，張楷等。
監造工匠：李實等。
御容珩的目光，驟然定格在那個名字上——御容珩。
不是“德妃”，不是“德妃御容珩”，僅僅是“御容珩”三個字。
工整，清晰，毫無修飾，也毫無避諱地鐫刻在這座註定流傳千古的奇觀內部，一個具體造物的銘牌之上。
他扶著旁邊冰涼漢白玉圍欄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尖微微泛白。
他垂眸，無人能窺見他此刻瞬間翻湧的眸光。
“這是……”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陛下的授意？”
張楷垂首，語氣恭謹而肯定：“回娘娘，標牌名錄，皆需最終呈報陛下御覽欽定。陛下批覆此物設計者名錄時，親筆硃批的，便是‘御容珩’三字。下官等……自是依旨行事。”
御容珩的心，彷彿被那三個字燙了一下，隨即掀起驚濤駭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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