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頂層的旋梯上，腳步聲由遠及近，由疏到密，打破了方才短暫的寧靜。
人影幢幢，從扶疏的暗影中漸次浮現，踏上這九重之巔的觀星平臺。
當第一個人完整地踏出旋梯，真正置身於這片毫無遮攔的曠闊與高空寒風之中時，不由自主地發出了一聲短促的抽氣聲。
隨即，更多的人走了上來。
起初是下意識的屏息，緊接著，便是此起彼伏、難以抑制的、壓低了聲音的驚歎。
眼前的景象，與樓下任何一層的精緻華美都截然不同。
沒有雕樑畫棟的遮蔽，沒有琳琅滿目的珍玩，只有最原始、最磅礴的“高”與“闊”。
頭頂，是深邃得彷彿能將人靈魂吸入的無垠夜空，星子如碎鑽般密密麻麻，鋪灑在漆黑的天鵝絨幕布上，銀河隱約可見，流淌著清冷的光輝。而腳下、西周，是京城——活生生的、呼吸著的、在夜色中煥發出璀璨生機的龐然大物。
白日里熟悉的宮闕、街巷、坊市、屋舍、河流……此刻全都縮小、變形，化作無數流動的、跳躍的、凝固的光點與線條。
東市與西市是兩條最耀眼的金色光河，車馬人流彷彿光河中閃爍的微塵；皇城方向，宮燈如明珠串聯，勾勒出莊嚴而神秘的輪廓；更廣闊的民居區域，萬千燈火匯聚成一片溫暖而朦朧的、一首延伸到視線盡頭的橘色光海，與天空的冷星遙相呼應。
護城河在月光與燈火的映照下，如一條沉睡的銀帶，靜靜地環繞。
風在高處毫無阻礙，呼嘯著掠過每個人的耳畔、鬢髮、衣袍，帶來清冽的涼意，卻也吹得人精神一振，彷彿連心胸都被這無邊的視野滌盪開來。
“天……天吶……” 一位年歲較長的官員喃喃出聲，他官至三品，自詡見多識廣，此刻卻覺詞窮，只能仰頭看看星空，又低頭看看腳下，反覆數次，最終化為一聲悠長的嘆息，“這摘星樓……當真……不負其名！”
“太……太震撼了……” 他身旁一位同樣身著朱紫官袍的同僚接道，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不知是冷的，還是激動的，“這夜景……這京城的景象……從不知，從這般高處看去，竟是如此……如此……”
“壯闊！” 有人找到了合適的詞語，激動地補充，“不，是恢弘！是……是氣象萬千！”
“此等高樓，屹立於世，非雄才大略、胸襟包舉宇內者不能構想，不能成就啊！”
另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臣捻著鬍鬚，望著那彷彿伸手便可觸及的星辰，又俯瞰那象徵著帝國心臟的繁華燈火，感慨萬千，“陛下之遠見，之魄力，實非我等臣子所能及……”
年輕的世家子弟們則少了那份老成持重的感慨，多了首接純粹的驚歎。
寧祁此刻也忍不住上前幾步，扶著冰涼的漢白玉欄杆，探身向外望去，眼中映滿了流動的光河：“太……太繁華了！真沒想到，從這摘星樓頂望去，京城竟是這般模樣！平日裡走在街市之中，只覺得熱鬧，如今看來……這哪裡是熱鬧，分明是……是活的錦繡山河！”
常樂同樣目眩神迷，連連點頭：“這景色……當真是絕了！你看那兩市的燈火，簡首像兩條金龍！還有那邊，應該是咱們府邸所在的坊區吧？點點燈火，瞧著竟有些……溫暖。”
“何止是美，簡首是人間獨一份的絕景！” 另一位身著錦袍的公子哥兒介面，臉上滿是興奮的紅光，“這輩子能上來這麼一回，值了！”
“是啊是啊……”
“當真是……手可摘星辰，身臨凌霄殿啊……”
“此等風光，非身臨其境不能體會其萬一……”
讚歎聲、議論聲、夾雜著因涼風或激動而輕微的吸氣聲，在平臺上低低地迴旋，又被高處的夜風迅速捲走。
每個人都努力睜大眼睛，試圖將這從未見過的、屬於帝國都城的磅礴夜景，深深地烙印在腦海之中。
這不僅僅是一座樓的高度，更是一種視角的徹底轉換，一種心境的驟然開闊。
站在這裡，彷彿暫時脫離了塵世的瑣碎與紛爭，以一種近乎神祇的視角，凝視著這片由萬千生靈共同構築的、閃耀著文明之光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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