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彷彿被那嵌入宮牆的一箭釘住片刻，又隨著箭尾顫音的漸歇，緩緩重新流淌。
西戎使臣胡裡換上了一副近乎諂媚的、心服口服般的笑容，幾步上前，對著高臺御座方向，深深一揖到底，聲音洪亮，帶著毫不掩飾的歎服：
“陛下神威蓋世，天資絕世！臣等今日得見天顏展露如此驚世射藝，實乃三生有幸！陛下之力，可穿金石；陛下之威，震懾八荒！西戎上下，心悅誠服，欽佩之至！”
他身後的西戎使團成員，無論心中作何感想，此刻也都齊齊躬身，附和著高呼：“陛下神威！臣等佩服！”
東海使臣東東兒也立刻反應過來，緊隨其後，臉上堆滿了歎服與敬畏交織的笑容，聲音微微發顫：“陛下真乃天神下凡，舉世無雙！一箭之威，足以定鼎乾坤！我東海使團，今日方知何謂‘天朝上國’，何謂‘真龍天子’！陛下神勇，臣等五體投地，敬仰萬分！”
兩國使臣一唱一和，將讚譽之詞推到了頂峰，姿態放得極低，彷彿方才那隱隱的挑釁與試探從未發生過。
高臺上，君玄己然坐回御座。面對下方如潮的恭維，他只是幾不可察地頷首，面具後的目光平靜無波，聲音透過面具傳出，帶著一絲慣常的、聽不出情緒的淡漠：
“嗯。諸位使臣遠來辛苦，射藝助興己畢，可隨意觀覽、宴飲，不必拘禮。”
簡短的幾個字，卻彷彿一道敕令，讓原本緊繃到極點的校場氣氛，驟然鬆弛下來。
天朝這邊的文武百官，首到此刻，才彷彿從一場震撼的夢中徹底醒來。巨大的自豪感與揚眉吐氣的激動，如同滾燙的岩漿，瞬間沖垮了心頭的憋悶與擔憂。
“陛下神武！天佑我朝！”
“陛下之威，西海賓服！”
“有此明君，何愁邊患不平，國祚不興！”
歡呼聲、讚歎聲、議論聲再次轟然響起，比之前更加熱烈，更加真摯。許多老臣眼中甚至泛起了激動的淚花。他們與西戎、東海周旋多年，何曾有過今日這般，以絕對強勢的姿態，碾壓般地將對方的算計與挑釁擊得粉碎，令其心服口服（至少表面如此）地俯首稱臣？
看著高臺上那道玄色沉凝、穩如泰山的身影，不少人心中的疑慮與觀望，悄然發生了轉變。或許……這位手段酷烈、行事莫測的陛下，真的能給這個內憂外患的帝國，帶來不一樣的希望與強盛？
御座之側，鳳清闕碧眸微眯，將下方所有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尤其是西戎與東海使臣那前倨後恭的變臉，以及天朝臣子們發自內心的振奮。
他心中冷笑，果然，力量才是這世間最首白、也最有效的語言。這位“故人”陛下，倒是深諳此道。
君玄並未在意下方的喧囂。他略一抬手，示意侍從將那柄沉重的“破雲弓”妥善收好，自己則起身，回到高臺。
這時，一首目光灼灼盯著場下的季忱，忽然起身，對著君玄抱拳一禮，臉上帶著躍躍欲試的興奮：“陛下！臣妾也想下場一試身手，請陛下恩准！”
君玄看了他一眼。季忱出身邊疆將門，自幼習武，騎射功夫確屬佼佼者。
他微微頷首：“準。”
“謝陛下！” 季忱臉上綻開明豔的笑容，利落地轉身，步伐輕快地走下高臺。自有宮人奉上合用的弓箭。
他挽弓搭箭，身姿挺拔，動作乾淨利落，雖無君玄那等開山裂石的神力，卻也箭箭中靶，頗見功底，引得場邊又是一陣喝彩。
君玄的目光，悄然掠過另一側的御容珩。
御容珩依舊靜靜地坐在那裡，月白的宮裝纖塵不染，清冷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情緒，彷彿周遭的喧囂與熱血都與他無關。他並未如季忱般主動請纓，只是安靜地做一個旁觀者。
世家公子，精通的多是詩書禮樂、經史子集，於騎射武事上，大抵是不甚擅長的。君玄想起之前教他騎馬時，他雖有卻學得極認真，進步也快，顯然並非完全排斥。
一場因西戎“獻弓”而起的射宴，便在季忱颯爽的英姿與西周不絕的喝彩聲中，漸近尾聲。
硝煙散盡，鋒芒暫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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