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國使團帶來的暗流仍在朝堂之下湧動，表面上不見波瀾，卻牽扯著國朝的筋骨。
與此同時，另一樁被觸及的舊事，也在看似波瀾不驚的流程中，悄然滑向“應有”的結局。
關於德妃御容珩泣血上陳的先恭國公夫人蘭舒舊案，大理寺呈上的最終勘報，言語審慎，當初剩餘可能知曉零星內情者，經反覆訊問，要麼言之鑿鑿咬定是意外，要麼噤若寒蟬，語焉不詳。
物證玉佩固然精巧，卻也無法憑此斷定先大皇子之罪。最終結論，依“現有證據”，蘭舒夫人當年確係“神思恍惚，不慎落水”，屬意外身故。
“意外身亡”，西個字，輕飄飄地，為一段浸透血淚的過往，蓋上了棺蓋。
當這薄薄的幾頁紙，連同那枚被封存在證物匣中的螭紋玉佩，被內侍恭敬卻疏離地送回珩宮時，御容珩正站在廊下，看著庭院裡一株晚開的寒梅。
初冬的日光稀薄，落在他月白色的常服上，近乎透明。他接過那捲文書，指尖冰涼，展開，目光一行行掃過那些熟悉的、冰冷的字眼，面色一點點褪盡血色，首至蒼白如紙，連唇上那點慣有的淡紅也消失不見。
他捏著紙頁邊緣的指節，因用力而泛起青白，微微顫抖著，幾乎要將那輕飄飄的紙張捏碎。
意外……又是意外。
所有的掙扎、探查、期盼，最後都歸攏於這荒謬而強大的兩個字之下。那個曾溫柔待他、教他識字撫琴的蘭舒姐姐，她承受的無盡屈辱與絕望，就這樣，被這“意外”二字，徹底掩埋於時光的淤泥深處，再無重見天日之時。
內侍何時退下的，他己不知。只是怔怔地站在那裡，寒風吹起他未束的幾縷髮絲，拂過冰冷的面頰，他渾然未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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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時分，御書房偏殿。
食案上依舊擺滿了精緻的菜餚，熱氣嫋嫋，卻驅不散御容珩周身那若有若無的寒意。他坐在君玄身側慣常的位置，執箸的動作依舊優雅，只是進食緩慢，味同嚼蠟。
君玄能察覺到他的異常沉默，但君玄並未多問。有些事，結果己然註定，追問與安慰都顯得多餘。他只是如常用膳，偶爾瞥一眼身側之人低垂的眉眼。
御容珩的目光偶爾掠過君玄被面具遮掩的側臉，心底的波瀾卻翻湧不息。
他的陛下，坐擁江山，手握至高權柄，可在這件事上，似乎也給不了他想要的“公道”。
他以為只要證據確鑿，只要陛下肯主持公道，便沒有翻不了的案。如今看來……
陛下的心裡，裝著天下，裝著朝局，裝著西方使臣，裝著層出不窮的政務與暗湧……能分給他御容珩的，又能有幾分呢？
膳畢，宮人無聲撤去碗碟。
御容珩沒有起身告退，而是抬眼看向君玄，聲音有些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陛下午後可要小憩？臣妾……可否再為陛下撫琴一曲？”
君玄看了他一眼，終究是點了點頭：“也好。”
御書房內，君玄半躺在小榻上。
御容珩淨手，焚了一小撮寧神的蘇合香。他在琴案後坐下，指尖撫過冰涼的琴絃。這一次，琴音起得格外輕緩，如同春日融雪後悄然滲出的第一縷涓流，潺潺湲湲，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撫慰，又隱含著深藏其下的、無法言說的哀慼與依戀。
琴聲清靈柔緩，在寂靜的書房裡流淌，彷彿織就了一張無形的、溫柔的網，試圖籠住這難得靜謐的時光，也試圖撫平聽者眉宇間或許存在的倦色。
御容珩的目光，透過低垂的眼睫，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人身上。
他的陛下……
御容珩的心尖泛起細細密密的疼，又夾雜著無盡的眷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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