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漏聲聲，宮苑寂寂。白日里覲見的喧囂早己散盡，只餘下冬夜凜冽的寒風，偶爾捲過簷角鐵馬，發出零星冷硬的叮噹聲。
就在這萬籟俱寂之時，鴻臚寺安排的館驛方向，卻有人影提著琉璃風燈，踏碎一地清霜，再次來到了宮門之外。
來者正是東海使臣東東兒。他並未著白日那身正式朝服，只披了件深青色鑲毛斗篷，笑容在宮燈搖曳的光線下顯得有幾分模糊難辨。
內侍通傳後，君玄於暖閣中接見了他。炭盆裡的銀骨炭燒得正旺，嗶剝作響。
“深夜叨擾陛下，臣萬死。”東東兒行了禮，姿態依舊恭謹，“只是，白日人多眼雜，有些‘貴禮’，實在不便當眾呈獻。”
君玄斜倚在鋪著白虎皮的暖榻上，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玉佩，聞言並未抬眼，只淡淡道：“哦？何物如此珍貴，需得深夜獨呈？”
“此乃我東海與西戎，為表結盟誠意，共同為大皇帝陛下備下的一份‘心意’。”東東兒刻意壓低了聲音，增添了幾分神秘，“絕非尋常金銀珠玉可比。必得陛下親眼一觀，方能領會其中……妙處。”
君玄指尖的玉佩停止了轉動。
白日里雙方言辭懇切，禮數週全，此刻卻又來這一齣“秘獻”？
他不動聲色，語氣中聽不出喜怒：“既是兩國心意，朕自當一觀。東西在何處？”
“陛下聖明！”東東兒臉上笑容加深，“此物珍貴，己妥善安置於南苑的‘澄輝殿’內。殿內珍寶皆己備妥，只待陛下聖駕親臨品鑑。還請陛下……移步。”
深夜，南苑，獨觀？
君玄面具下的眉峰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這東海與西戎，葫蘆裡賣的究竟是什麼藥？
他抬眸，目光如古井寒潭，靜靜落在東東兒那看似誠懇的臉上：“在朕的宮中，行事還需如此隱秘？”
東東兒忙躬身，語氣越發懇切：“陛下息怒！正因是在天朝宮闕，陛下威儀所在，安保森嚴，臣等才敢做此安排。此‘禮’關乎三國交誼之核心誠意，若被無關之人看去、傳揚，反倒失了鄭重，亦恐節外生枝。唯請陛下一人聖心獨覽，方顯其珍貴無匹，亦顯我兩國投效之誠。”
理由聽似冠冕堂皇。
君玄靜默片刻。指尖的玉佩被重新握入掌心，溫潤的觸感壓下心頭那縷異樣。也罷，在這重重宮禁之內，量他們也不敢妄動。倒是要看看，能拿出什麼“禮”來。
“帶路。”他終究是起了身，玄色常服的下襬劃過榻邊，無聲無息。
“是！”東東兒眼中喜色一閃，連忙側身引路。
一行人穿過幽深的宮巷，盞盞石燈在寒風中明滅不定，將眾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扭曲地投在冰冷的高牆上。
南苑的“澄輝殿”位置略偏，平日少有人至，此刻殿外只有簷下數盞明角燈散發著昏黃暖光，映著緊閉的雕花殿門，透出一股刻意營造出的、靜謐的氛圍。
東東兒在殿門前停下，親手推開那沉重的門扇。一股混合了龍涎香與某種清甜花香的暖風撲面而來，與殿外的凜冽形成鮮明對比。
“陛下，請。” 東東兒側身讓開，笑容在殿內溢位的光線中顯得有些曖昧，“此‘禮’就在殿中。為免驚擾，臣等便先行告退。陛下可……慢慢賞玩，盡興而歸。” 他特意加重了“慢慢賞玩”與“盡興”幾字。
君玄目光掃過他臉上那抹難以捉摸的笑意，未置一詞，舉步踏入殿內。
身後，殿門被東東兒輕輕合攏，發出“咔噠”一聲輕響，隔絕了內外。
後傳來離開的腳步聲。
殿內光影，確實與別處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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