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師府，書房。
沉重的紫檀木門隔絕了外間的聲響，只餘下角落鎏金銅獸香爐中升起的、價值千金的龍涎香菸氣，嫋嫋盤旋，卻驅不散室內凝滯的壓抑與暗湧的機鋒。
甄擎方才在朝堂上強自維持的鎮定，在踏入這間書房的瞬間便土崩瓦解。他臉色鐵青，猛地將頭上的官帽摘下，重重摜在身旁的黃花梨木茶几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義父！” 他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懣，“您都看見了！他根本就是不信！宗人府、幾位老王爺、還有那幾位大學士聯名的奏報，證據雖非鐵板一塊，可指向己然如此明確！
換做任何一位君王，縱有疑慮，也斷不會如此強硬駁斥，還要動用什麼三法司會審！他這分明是……分明是故意刁難！是將我的身份、將此事，徹底視作兒戲，甚至……視為威脅！”
他越說越激動，在鋪著厚實地毯的書房內來回踱步，錦袍下襬因急促的動作而不斷晃動：“他眼裡哪有半分對雍王叔、對皇室血脈的顧忌？哪有半點對宗室耆老的尊重？
只有他那不容置疑的威權！他就是要告訴所有人，這天下，只有他君玄說了算！什麼‘可能’的皇親，什麼‘證據’，在他看來，恐怕都是不值一提的把戲，甚至是……需要被徹底踩碎的螻蟻！”
齊庸端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之後，手中把玩著一對溫潤如脂的羊脂白玉鎮紙。
他年過六旬，面容清癯，保養得宜，三縷長鬚垂於胸前，一雙眼睛半開半闔，精光內斂，透著久居上位的深沉與老謀深算。
聽著義子憤憤不平的控訴，他臉上並未露出太多波瀾，只是那撫摸著玉鎮紙的指尖，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
“擎兒，” 齊庸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瞬間壓下了甄擎滿室的躁動，“沉穩些。”
甄擎腳步一頓，望向書案後那張看似平靜無波的臉。
齊庸抬起眼皮，目光落在甄擎因激動而泛紅的臉上，眼神深邃：“你方才所言，有對，也有不對。”
他放下手中的鎮紙，雙手交疊置於案上，身體微微前傾，語調平緩卻字字清晰：“陛下不信，這是必然。以他如今的心性手段，若輕易信了，那才是怪事。他並非視此事為兒戲，恰恰相反，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此事的分量。”
“那他為何……”
“為何如此強硬？甚至不惜駁了宗人府的面子，調動三法司？” 齊庸打斷他，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冷酷的笑意，“因為他要的不是‘可能’，不是‘傾向’，他要的是絕對的控制，是毫無瑕疵的‘名正言順’，或者……是足以將一切潛在威脅徹底扼殺在萌芽狀態的‘把柄’。”
他頓了頓，目光彷彿穿透了厚重的牆壁，望向皇城的方向：“他將此事交由三法司，明面上是‘徹查’，是‘慎重’。實則，是將這潭水徹底攪渾，將你，將我們，甚至將宗人府那些老傢伙，都置於他的監察與審視之下。
他在觀察，觀察誰會跳出來，觀察誰在背後推波助瀾，觀察……這所謂的‘皇親’身份，究竟能牽動多少人心，能聚攏多少勢力。”
甄擎聽得心頭寒意漸生：“義父的意思是……他是在……釣魚？”
“不錯。” 齊庸頷首，眼中精光一閃，“他將此事定性為‘案件’，便有了名目，可以名正言順地動用一切手段去查。查你的身世是真，查這訊息是如何洩露、如何被‘證實’的，查朝中有哪些人對此事反應異常，查……太師府，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
甄擎臉色更白了幾分：“那我們……豈不是自投羅網？”
“網？” 齊庸輕輕搖頭，重新靠回椅背，神情恢復了之前的淡定從容，甚至帶著一絲成竹在胸的篤定，“擎兒，你錯了。網，早就撒下了。”
甄擎瞳孔微縮，似乎明白了什麼。
“這天下，不滿他君玄行事酷烈、獨斷專行的人，遠比你想象的要多。”
齊庸的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一種鼓動人心的力量，“邊關武將，覺得他窮兵黷武；世家大族，怨恨他削弱特權；朝廷老臣，擔憂他剛愎自用，將國家推向戰火；甚至宗室之中，對他出身微末卻手段狠辣登上帝位，心中不服者，亦大有人在。”
“你這‘皇親’的身份，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這潭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死水。”
齊庸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陛下要查，就讓他查。查得越嚴，動靜越大，看到這潭水下究竟藏著多少‘魚’的人，就越多。到時候，人心浮動，各有思量……這網，究竟網住的是誰，還未可知。”
他微微傾身，目光銳利如鷹隼，首視著甄擎：“擎兒，你要記住。你現在要做的，不是氣惱，不是慌張。而是‘穩’。穩如磐石，任他風吹浪打。三法司來查，你便配合，問什麼答什麼，不知便是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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