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境如同沉入幽暗的湖水，時光的碎片帶著褪色的光暈緩緩上浮。
意識模糊間，君玄彷彿又回到了十六歲那年的春天，空氣中還帶著料峭寒意與泥土萌動的微腥。
那時的他，只是宮中一個不起眼、甚至備受冷落的三皇子。母妃早逝，在處處講究出身與權勢的深宮裡，他活得如同影子，謹慎而沉默。唯有一個人，是那段灰暗歲月裡為數不多的暖色——太傅之子，林宴堇。
那日，是他們約定好的時辰。
君玄熟稔地避開宮人，如同靈巧的狸貓，翻進了林宴堇所居宮苑的窗欞。
屋內瀰漫著淡淡的書墨香與林宴堇身上特有的清冽氣息，案上筆墨紙硯整齊，卻唯獨不見主人身影。
他耐心地等了又等，看著窗外日影西斜，約定的時辰早己過去。心頭掠過一絲疑惑與不安：宴堇從不失約，尤其對他。
眼看天色，君玄無奈，只得準備離開。就在他悄聲退出房間，行至宮巷拐角時，兩個宮人步履匆匆地擦肩而過，壓低的話語隨著風飄入耳中：
“……快點……林公子……殿下等著呢……”
“……別耽擱了……大殿下可特意交代了……”
大殿下？君雍？
君玄的心猛地一沉。
林宴堇確實也是大皇子君雍的伴讀之一，但平素除了必要的伴讀時間，林宴堇幾乎從不主動與那位身份尊貴、野心勃勃的大皇子過多親近。
今日明明是他們私下約定的時間，宴堇卻去了君雍那裡？還“等著”？
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藤蔓，悄悄纏上了心臟。
他幾乎沒有猶豫，轉身跟了上去。對林宴堇的擔憂壓過了被發現的風險。
一路尾隨，果然見那兩個宮人……進了大皇子所居的“雍華宮”。宮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內外。
君玄咬了咬牙，繞到宮牆側面一處相對僻靜的角落。
他對宮中各處佈局瞭如指掌，這得益於他常年如同影子般的生活。觀察片刻，瞅準空檔，他提氣縱身，攀上宮牆，悄無聲息地翻了過去，落地時只發出輕微的窸窣聲，迅速隱入陰影。
雍華宮內燈火通明，但侍從似乎都被屏退到了外院。君玄屏住呼吸，憑著記憶和首覺，朝著主殿方向潛行。
終於，在一處窗欞半掩、透出溫暖燭光和低語的房門外，他停下了腳步，將自己完全藏在廊柱的陰影裡。
裡面傳來的，正是林宴堇的聲音，依舊溫潤平和，卻隱隱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大殿下喚我來探討琴藝，天色己經這麼晚了，晚膳也如殿下所言用了，臣……總該告退了吧。”
君玄的心稍稍放下些許，宴堇似乎想走。
但緊接著，大皇子君雍那帶著慣常優雅笑意、卻不容置疑的聲音響了起來：
“無妨。林卿琴藝高絕，孤甚是欣賞。只是林卿平日，似乎少與孤有所親近？”
語氣頓了頓，帶著某種意味深長，“孤如今己入朝聽政，是名正言順的儲君人選。林卿身為孤的伴讀這麼多年了，不該……與孤更為同心嗎？”
屋內，林宴堇似乎輕笑了一聲，語氣依舊得體：“殿下這話折煞臣了。忠君之事，盡臣之本分，臣自是大殿下這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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