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未明，御帳之外便隱隱傳來喧囂之聲。
君玄在這裡睡眠本就淺，聞聲即醒。
小五子過來，低聲道：“陛下，鎮西侯麾下多位將領，連同文官，此刻正於帳外跪候，言有要事求見，替鎮西侯……陳情。”
“陳情？” 君玄披衣而起，嘴角勾起一絲冷峭的弧度，“來得倒快。讓他們進來。”
不多時，七八名身著甲冑或官服的男子魚貫而入，在帳中跪倒一片。
為首者是一名面闊口方的中年將領，姓王，乃是鎮西侯麾下資歷頗深的副將之一。
“末將等叩見陛下！” 眾人齊聲道。
“平身。” 君玄坐於案後，神色平淡，“諸位將軍、大人，一早前來，所為何事？”
王副將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抱拳躬身，語氣沉痛而懇切：“陛下，末將等此來，是為鎮西侯周崇周大人陳情！昨夜黑石嶺之事，侯爺確有過失，然其中多有隱情，絕非侯爺本意欺君罔上！”
“哦？有何隱情，說來聽聽。” 君玄指尖輕叩桌面。
“陛下容稟，” 王副將彷彿早有準備，語速加快，“黑石嶺發現疑似礦脈，侯爺為穩妥計，秘密探查，此初衷確是為國為邊，此心可鑑！然具體操辦事宜，侯爺軍務繁忙，大多交由下屬辦理。其中負責礦務勘探與初期挖掘事宜的，乃是礦務司調派至北疆的協理副將，孫德海！”
他略作停頓，觀察了一下君玄的神色，繼續道：“此人心術不正，貪功冒進！他瞞著侯爺，擅自擴大了開採規模，徵調了過多民夫工匠。
侯爺對其雖有督導不嚴之責，但確是被其矇蔽，首至昨夜事發，方才知曉其中竟有如此大之窟窿！侯爺聞之，亦是痛心疾首，自責不己！”
旁邊另一名文官介面道：“陛下，至於世子周顯……更是冤枉！世子年少，涉世未深，奉侯爺之命前往黑石嶺督察進度，本是歷練之意。那孫德海為掩蓋其罪行，百般巴結逢迎世子，更以美人迷惑世子心神！世子……世子一時不察，受了蠱惑，流連於那些……汙穢之地，但絕非主謀，更不知孫德海背後如此膽大包天！世子實是被奸人所誤啊！”
“正是！陛下，那孫德海自知罪孽深重，昨夜趁亂己然潛逃！侯爺己命人全力追捕！侯爺與世子，雖有失察之過，管教不嚴之失，然絕無私開礦脈、意圖不軌之心！懇請陛下明察！” 眾人紛紛附和，言辭懇切，彷彿周崇父子當真只是被奸佞下屬矇蔽的無辜上官與純良子弟。
君玄靜靜聽著，面上看不出喜怒。這套說辭，無非是棄車保帥，推出一個“孫德海”來做替罪羊，將私自採礦鑄兵的重罪，淡化為主管官員的“貪腐”和“欺上瞞下”，再將周顯的荒淫暴行，歸咎於“年少無知”、“受人蠱惑”。看似將罪責攬下些許，實則將自己從謀逆的深淵邊拉了回來，只落在“失察”、“管教不嚴”的層面。
“諸位所言，朕己知曉。” 君玄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孫德海此人，自當嚴查追捕。鎮西侯與世子是否有失察之責，亦需查證。此事關係重大，非爾等一面之詞可定。爾等先退下吧，朕自有決斷。”
眾人還欲再言，但見君玄神色淡漠，目光沉靜，無形威壓瀰漫開來，只得將話咽回肚中，行禮告退。
待帳內重新恢復安靜，君玄眼中才掠過一絲冰冷的譏誚。這套把戲，他見得多了。
周崇在邊關經營多年，樹大根深，黨羽遍佈，豈會因昨夜之事便輕易認罪？這番“陳情”，既是試探，也是施壓，更是為他父子二人接下來的行動爭取時間和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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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在層層守衛下的鎮西侯營帳內，氣氛卻是截然不同的陰沉與躁動。
帳簾緊閉，隔絕了外界所有視線。周崇面色鐵青，揹著手在帳內煩躁地踱步，靴子踩在地氈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周顯則坐在一旁，臉上是壓抑不住的怒火與怨毒。
“父親！” 周顯終於忍不住，霍地站起，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尖利，“那君玄算個什麼東西！不過是個卑賤舞姬生的野種！僥倖坐在那個位置上，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這北疆，是您的北疆！這邊境防線，是您十幾年苦心經營才守住的！他一個乳臭未乾的黃口小兒，初來乍到，就敢如此折辱您，查抄我們的礦場，還停您的職！他憑什麼？！”
周崇猛地停下腳步，狠狠一掌拍在身旁的硬木矮几上，震得茶盞叮噹亂響：“你給我閉嘴！還嫌不夠亂嗎？！”
他胸膛起伏，眼中滿是陰鷙，“憑什麼？就憑他現在是皇帝！就憑他坐在金鑾殿上！齊庸那個老廢物，在京城搞出那麼大的陣仗，都沒能把他拉下來，反倒把自己全家都賠了進去！連累得老夫當初派去的人手也暴露！若不是及時斬斷，還不知鬧出什麼來，這小兒……絕非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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