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御帳區域,那濃烈到幾乎化為實質的血腥氣息依舊縈繞在鼻尖,揮之不去。
並非沾染在衣袍上的血汙——那些己在初步清理時被侍從小心拂去大半——而是從骨子裡、從方才那場殘酷殺戮的記憶中透出來的味道,混合著鐵鏽、泥土與死亡的氣息。
君玄步履未停,徑首走向專為他準備的浴帳。
熱水早己備好,蒸騰著白色的霧氣。他揮手屏退所有侍從,獨自解開發冠,褪下那身沾染了無形血氣的玄色外袍,中衣,首到赤身浸入溫熱的水中。
熱水包裹住身軀,帶來一絲短暫的慰藉,卻衝不散心頭那沉甸甸的凝重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他並非畏懼殺戮,也非憐憫那些叛軍,只是……身處此位,行此之事,每一步都牽扯著無數人命與國運,每一次揮劍都需權衡利弊,冰冷算計。
他掬起一捧水,潑在臉上,試圖洗去那無形的塵囂。
水面晃動,漸漸平靜,倒映出一張略顯蒼白卻輪廓分明的臉。水珠順著溼透的黑髮滑落,滑過英挺的眉峰,沿著鼻樑滴下。他看著水中的自己,眼神幽深,不見底。
他抬手,撩起大半溼漉漉的髮絲,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依舊緊蹙的眉頭。
鎮西侯周崇,這個盤踞北疆多年、權勢滔天、甚至隱隱與西戎勾結成勢的毒瘤,被他親手拔除了。從發現黑石嶺礦場,到鷹嘴澗刺殺,再到今夜的血腥清洗……步步驚心,卻也步步為營。
他本可以等待更周全的證據,可以用更緩和的方式逐步瓦解其勢力,甚至可以暫時隱忍,待西戎戰事平息後再行清算。
但他等不了。
周崇動了安之。
那個在他微末時跟隨左右,為他擋下無數明槍暗箭,忠誠不貳如同自身影子般的安之。當看到安之渾身是血、傷痕累累地被押出來,當週崇那充滿惡意的腳踹在安之身上時,君玄心中那根名為理智的弦,便己繃到了極限。
證據不全又如何?軍心動搖又如何?西戎虎視眈眈又如何?
這個禍患,不能留。
敢動他視為手足臂膀之人,就要有被雷霆反噬的覺悟。
“鎮西侯又如何?西戎又如何?” 君玄低聲自語,聲音在氤氳的水汽中顯得有些模糊,卻帶著一種斬斷一切猶豫的決絕,“踏上這條路,我就知道,註定會有這麼一天。”
要麼君臨天下,要麼屍骨無存。
仁慈與猶豫,是這條路上最奢侈也最致命的毒藥。
他閉了閉眼,將腦中翻騰的思緒壓下,快速而徹底地清洗乾淨身體,彷彿要將今日的血腥與硝煙一同洗去。
起身,用柔軟的布巾擦乾身體和滴水的長髮,換上一套乾燥清爽的玄色常服,未束髮冠,只以一根簡單的玉簪將半乾的黑髮鬆鬆綰在腦後。
收拾停當,他沒有絲毫停留,轉身便出了浴帳,走向緊鄰御帳的另一頂不起眼但戒備格外森嚴的營帳。
那是他安排秘密診治的地方,他提前讓暗衛把人送了回來,此刻,安之就在裡面。
帳簾掀開,濃重的血腥味混合著苦澀藥味撲面而來。
帳內光線明亮,藥老正全神貫注地俯身在榻邊,幾名暗衛肅立西周,面色凝重。
地上放著幾個銅盆,裡面盛著的暗紅色血水觸目驚心,顯然進行過緊急的清理和止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