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郊外，那片被厚密枯林與崎嶇山巒包裹的隱蔽山莊，在初春料峭的寒意中，顯得愈發孤寂與凋敝。
積雪雖己開始消融，露出底下凍得梆硬的黑色土地，但山間的風卻依舊凜冽刺骨，吹打著破敗的門窗，發出嗚嗚的聲響，如同嗚咽。
幾日前，經過一番提心吊膽、迂迴曲折的潛行，以花昂為首的花家殘部，終於與先期抵達此處的齊琅、傾何等人匯合。
山莊內短暫地熱鬧了一下，隨即又被更深重的壓抑所取代。人多了，消耗自然也大了，而他們所能獲取的資源，卻如同指縫間的沙粒，越來越少。
“父親！” 見到花昂一行人風塵僕僕、面色憔悴地出現，一首翹首以盼的花和與花辭連忙迎了上去。
“和兒，辭兒……” 花昂看著兩個兒子，眼神複雜，既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更有大勢己去的頹然與痛惜。他握住長子的手，又拍了拍幼子的肩，聲音帶著長途跋涉後的沙啞與疲憊，“你們……你們沒事就好。”
“父親，你們一路辛苦了……” 花和看著父親明顯蒼老了許多的面容，以及身後族人們驚魂未定的神情，心中一酸，“家裡……都還好嗎？”
花昂沉重地搖了搖頭，眼中滿是苦澀與不甘：“接到京城劇變、太師身亡的訊息，我們便知大事不妙，倉促間分散撤離……能保住這些人，己是不易。為父……為父經營江南數十年，廣結善緣，暗中積蓄，本以為此番大事可成，我花家能借此更上一層樓……沒想到，沒想到啊……功虧一簣，滿盤皆輸！”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裡充滿了英雄末路的悲涼與對命運無常的憤懣。
“娘！二哥！小妹！” 花辭的目光越過父親，急切地投向後方。花夫人在次子花嶸的攙扶下緩緩走來，旁邊跟著面色蒼白、眼神驚惶的小妹花楹。
“阿辭！” 花夫人一見幼子，眼中頓時蓄滿了淚水，也顧不得許多，掙脫開次子的手，快步上前，一把將花辭的手緊緊握住，上下仔細打量，彷彿要確認他是否完好無損。“你沒事……你沒事真是太好了！你不知道，這一路上，娘這心啊……七上八下的，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生怕你在京城有個什麼閃失……”
她的手冰涼，指尖微微顫抖，掌心卻帶著異常的潮熱。
“娘，我沒事，好好的。” 花辭心中一暖，連忙回握住母親的手，也仔細端詳著母親。比起上次分別，母親清瘦了許多，眼角的皺紋更深了，臉色也透著一種不健康的蒼白，唯有那雙看向他的眼睛，依舊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慈愛與牽掛。
“倒是您和父親、哥哥妹妹們……這一路定然吃了不少苦。”
花夫人勉強笑了笑，拍了拍他的手背：“不過是路上顛簸了些，沒什麼大礙。能看到你們都平安，娘就比什麼都高興。”
話雖如此，花辭卻敏銳地察覺到，母親說話時氣息有些不勻，偶爾會不自覺地輕咳兩聲，只是被她刻意壓抑住了。
接下來的幾日，山莊裡的生活艱難而沉悶。食物短缺，取暖的炭火也捉襟見肘，更別提什麼像樣的藥品了。
花辭的擔憂，隨著對母親更細緻的觀察而日益加深。花夫人的咳嗽並未如她所言那般“沒事”，反而日漸頻繁起來。起初只是偶爾幾聲壓抑的輕咳，後來漸漸發展到難以抑制的連串咳嗽。那咳嗽聲格外刺耳，也格外令人揪心。
花辭幾次追問，花夫人都只是擺擺手，從貼身攜帶的一個小荷包裡，取出一粒顏色晦暗、氣味刺鼻的藥丸，就著水艱難地嚥下，然後喘著氣安慰他：“沒事，阿辭……老毛病了，路上受了點風寒，吃了藥……緩緩就好。”
“娘，這藥……” 花辭看著那藥丸，眉頭緊鎖，“還是請個大夫來看看吧？總這樣咳下去怎麼行？”
“不用，真的不用。” 花夫人連連搖頭，眼神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與堅持，“這藥……是一個路過的大夫開的，挺管用的。現在這情形，哪裡請得來大夫？別給家裡……惹麻煩。”
她口中的“家裡”，指的自然是他們這夥朝不保夕的叛軍殘部。花辭明白母親的顧慮，可她咳得實在太厲害了，服下那可疑的藥丸後，也僅僅是暫時平息片刻，過後咳得更兇。
他將求助的目光投向大哥花和。花和自然也注意到了母親日益沉重的病勢，眉頭擰成了疙瘩。
他們這一行人裡本來也就一個大夫，還因為治不好西戎二皇子的毒被西戎那邊的人殺了，西戎二皇子也沒了。
兩人尋了個藉口，將母親暫時交給小妹花楹照顧，一同走出了那間瀰漫著病氣和壓抑的屋子。
屋外，初春的山風帶著未盡的寒意，吹得人臉上生疼。
“大哥，你告訴我，娘她……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會病得這麼重？” 花辭的聲音帶著壓抑的焦灼。
花和重重嘆了口氣，壓低聲音，將自己知道的的事緩緩道來：“二弟說，是那日連夜撤離。天黑路滑，山路又崎嶇，母親……不慎摔了一跤，扭傷了腳踝。當時又突然下起了大雪，寒風刺骨。他們急著趕路，怕被追兵趕上，只能由二弟揹著母親，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雪地裡走。等到找到一處廢棄的山神廟暫時躲避時，才發現母親己經開始發高燒，渾身滾燙，神志都有些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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