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莊的清晨,寒意依舊砭骨。
花辭端著一碗剛剛熬好的米湯,小心翼翼地走進屋裡。撲面而來的是一股濃重的病氣與劣質炭火混合的渾濁味道。
昏暗的光線下,花夫人蜷縮在鋪著棉絮的木板床上,身上蓋著幾層顏色黯淡的薄被,卻依舊在微微發抖。
她聽到腳步聲,費力地睜開眼,看到是幼子,灰敗的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想說什麼,卻被一陣更猛烈的咳嗽打斷。她側過身,用一塊早己洗得發白、邊緣破損的手帕捂住嘴,瘦削的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花辭連忙放下碗,上前輕輕拍撫母親的後背,觸手處是嶙峋的骨頭和單薄的衣衫。好不容易,咳嗽聲漸漸平息,花夫人無力地靠回枕上,喘息粗重,額上沁出虛弱的冷汗,手帕邊緣隱約可見一抹刺眼的暗紅。
“娘,先喝點湯……” 花辭聲音發澀,端起碗,用木勺舀起一點溫熱的米湯,送到母親唇邊。
花夫人就著他的手,勉強喝了兩口,便搖了搖頭,閉上眼睛,眉頭因不適而緊蹙著。
看著母親這副油盡燈枯般的模樣,一股巨大的恐慌和無助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花辭。他知道,不能再等了。母親的身體,己經經不起任何拖延。
他輕輕放下碗,替母親掖好被角,腳步沉重地走了出去。
屋外,大哥花和正蹲在牆角,就著一點山泉水搓洗著幾件髒汙的衣物,手指凍得通紅。見到花辭出來,他抬起頭,眼中是同樣的憂慮與疲憊。
“大哥,” 花辭快步走過去,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母親這樣下去……真的不行了。我們不能就這麼眼睜睜看著。我得去給她找藥,找大夫!”
花和的手一頓,衣物掉落在冰冷的水盆裡,濺起幾點泥水。他猛地站起身,抓住花辭的手臂,力道大得讓花辭感到疼痛:“三弟!你瘋了嗎?!現在出去?你知道外面是什麼情況?到處都是緝拿我們的告示!你這是去送死!還會連累所有人!”
“可是大哥!難道我們就這麼幹等著,看著娘……” 花辭眼圈泛紅,反手抓住花和的胳膊,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那是我娘!也是你娘!我們就這麼……這麼看著她……”
“我知道!我知道!” 花和低吼一聲,眼中也湧上了血絲,他用力將花辭拉到更偏僻的角落,警惕地看了看西周,才用近乎耳語的聲音急促地說道,“你聽我說!齊松……齊松那邊己經收到密報了!”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既有絕境中的希冀,也有深深的忐忑:“鎮西侯在北方……敗了,但他麾下還有一支未被完全剿滅、由他心腹帶領的精銳殘軍,正在秘密南撤,試圖與我們匯合。
不止他們,還有太師當年暗中扶持、散落在各地的幾支人馬,似乎也聽到了風聲,正在暗中集結!最重要的是……”
花和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微不可聞:“魏侯……魏侯那邊,據說……己經重新聯絡上了!”
魏侯!花辭心中一震。魏侯曾與齊太師暗通款曲,京城兵變時,魏侯態度曖昧,未曾明確支援,如今……
“陛下御駕親征北疆,己經離京數月,京城如今全靠林宴堇坐鎮。”
花和繼續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與算計,“而北疆戰事正酣,朝廷的兵力、糧草、注意力,大部分都被牽制在那裡。只要我們這邊幾股力量能順利匯合,趁著京城空虛,裡應外合……未必不能成事!屆時,乾坤扭轉,這天下……或許就要換個主人了!我們的處境,自然也就徹底改變了!”
這一番話,資訊量巨大,如同驚雷在花辭耳邊炸響。他沒想到,在這看似山窮水盡的絕境之中,竟然還隱藏著如此巨大的變數與……野心。
“大哥,這……這是真的嗎?” 花辭的聲音有些發乾,“可是這要等到什麼時候?母親她……還等得起嗎?我怕……我怕她等不到那一天了!”
這才是最殘酷的現實。再宏偉的藍圖,再誘人的前景,在至親日益微弱的生命之火面前,都顯得那麼蒼白而遙遠。
花和眼中閃過一絲痛苦與掙扎,但他還是用力握緊了花辭的肩膀,試圖給予弟弟,也給予自己信心:“三弟,相信我,也相信父親和太師生前的佈局!等待時機,不會太久了!一旦我們事成,整個太醫院的御醫,最好的藥材,任我們取用!母親……母親一定會好起來的!”
他的話語帶著一種近乎催眠般的篤定,彷彿只要相信,那美好的未來就一定會到來。
然而,命運似乎總喜歡在最脆弱的時刻,給予最沉重的一擊。
就在兄弟倆這次談話後不久,一首小心翼翼照顧著母親、同樣營養不良、神色驚惶的小妹花楹,突然病倒了。
或許是吃了不乾淨、甚至有些腐壞的食物,或許是連日的驚嚇與惡劣環境摧垮了她本就脆弱的身體。她發起了高燒,小小的身體燙得像火炭,臉頰燒得通紅,嘴唇乾裂,陷入了昏迷,口中不時發出痛苦的囈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