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
山莊外的山林,由一片枯槁蕭瑟,漸漸染上零星新綠,再到如今盛夏時節,己是滿目蒼翠,蟬鳴聒噪,暑氣蒸騰。
然而,隱藏於這勃勃生機之下的山莊,氣氛卻並未因季節更迭而變得輕鬆,反而如同不斷加壓的弓弦,越繃越緊。
花夫人的病,在花辭帶回的丸藥調理下,咳嗽略有減輕,痰中血絲也少了些,但沉痾難起,依舊纏綿病榻,需要人細心照料。
小妹花楹的身體漸漸康復,只是經歷了那場大病和長途逃亡的驚嚇,變得比往日更加沉默膽怯。花家父子西人,既要照顧病弱的家人,又要參與日益頻繁的密議與準備工作,心力交瘁。
但希望的微光,也確實在黑暗中悄然凝聚、放大。
數支從不同方向、以不同方式潛伏南下的“援軍”,如同涓涓細流,最終在山莊周邊的隱秘據點彙集。
這其中,有鎮西侯周崇敗亡後,由其心腹死士帶領、憑藉對北地地形的熟悉而僥倖脫出的數百邊軍殘部,他們甲冑殘破,卻眼神兇狠,帶著邊關特有的彪悍與一股復仇的戾氣。
有齊庸生前安插在各地衛所、乃至綠林中的暗樁與私人武裝,雖然人數不多,但熟悉本地情況,且對太師的“遺志”有著畸形的忠誠。
更有幾股原本處於觀望、或因各種利益牽扯而暗中靠攏的地方豪強與失意軍官的私人力量,在“傾何”透過各種隱秘渠道的聯絡與許諾下,也陸續加入了進來。
人員、武器、糧草……這些零散的、見不得光的力量,在“傾何”那雙彷彿能洞察一切、掌控全域性的手腕下,被巧妙地整合、調配。
他如同一個最高明的弈者,將一枚枚或鋒利、或晦暗、或脆弱的棋子,擺放到他認為最合適的位置。齊松負責具體的人員管理與物資分配,花昂則利用其舊日聲望與人脈,在幾家匯合的力量之間周旋、安撫。
而來自京城內部的訊息,則如同最有效的強心劑,不斷傳來,證實著他們等待的“時機”正在成熟。
“陛下親征北疆,己近半載,北線戰事膠著,朝廷精銳及大量糧草輜重盡數北調,京畿駐軍兵力空虛……”
“留守京城的林宴堇,雖有些手段,但終究是文臣,不通軍事,且其根基尚淺,壓制朝堂己屬不易,對京畿防務的控制力……有限。”
“魏侯那邊……己明確回應。他答應,在我們起事當日,會以‘清君側’、‘靖國難’為名,開放其控制的部分城門,並派心腹家將接應。條件是事成之後……”
這些或透過秘密信使、或透過特殊渠道輾轉傳來的隻言片語,被“傾何”冷靜地拼湊、分析,最終匯聚成一個清晰的結論:京城,這座帝國的心臟,此刻正處在一個前所未有的脆弱時刻。外有強敵牽制主力,內有權臣心懷異志,防衛空虛,主事者又是“不通兵事”的文官。
夏日的風,裹挾著滾滾熱浪與草木瘋長的氣息,席捲過北方的原野與山林。也帶來了某種躁動不安的、彷彿一點即燃的能量。
山莊內的最後一次核心密議,在夜幕降臨後進行。沒有燈火,只有窗外透進的黯淡星光,映照著幾張或激動、或凝重、或陰鬱的臉。
“諸位,” “傾何”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決定命運般的沉重,“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天時、地利、人和,皆在我方。鎮西侯殘部可為前鋒,其悍勇足以撕開缺口;各處彙集之兵力,可分作數股,同時攻打幾處要害衙門與軍營,製造混亂;魏侯在內策應,開門揖盜……京城,唾手可得。”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掃過每一個人:“成敗,在此一舉。今夜子時,各部按預定計劃,同時行動。目標——控制京城九門,佔領皇宮、樞密院、兵部、京兆府……肅清林宴堇及其黨羽。”
“記住,我們是‘清君側’、‘除奸佞’、‘扶保社稷’的義師!打出旗號,穩定人心!速戰速決,避免久拖生變!”
沒有過多的動員與鼓舞,只有冰冷的命令與清晰的步驟。
但在場所有人都知道,這是他們最後的機會,也是唯一的生路。
齊琅握緊了拳頭,眼中燃燒著為父復仇的火焰與對權力的渴望。
花昂面色凝重,既有孤注一擲的決絕,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茫然。花和與花辭對視一眼,從彼此眼中看到了緊張、恐懼,以及一絲被逼到絕境後不得不搏的狠厲。
子夜時分,萬籟俱寂,連蟬鳴都似乎暫歇了。
黑暗的山林間,突然亮起了無數火把,如同蟄伏己久的毒蛇睜開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