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習字之後,一種無聲的變化在赫連亥與君玄之間悄然發生。
赫連亥開始有意識地、以某種近乎“教導”的方式,增加與君玄獨處的時間。並非總是旖旎親暱,有時只是讓她在旁研墨,看他處理軍務。
有時則會抽空,真的鋪開紙張,教她認寫一些更復雜的字詞。他教得極有耐心,卻也同樣不容拒絕,握著她的手糾正筆鋒時,那沉穩的力道與近在咫尺的氣息,總讓君玄的脊背微微繃緊。
君玄別無選擇,只能順水推舟,偽裝出那份由畏懼、到無奈順從、再到漸漸習慣的轉變過程。
每一次被握住手寫字,每一次接收到他看似平淡卻暗含深意的目光,君玄心中都在無聲吶喊:
……鬼才願意在這裡演戲!若非為了西戎高層越發頻繁、細節也越發具體的開春作戰計劃與兵力調配圖,他早就……
赫連亥雖不至於將核心機密隨意攤開,但在她面前談論軍務時,一些關鍵的地名、部隊番號、物資集結點,甚至是與西勃勃派系爭執的焦點,都如零散卻珍貴的拼圖,被君玄默默記下,再經由小柒整理加密,悄然送往北疆。
冬末春初,連續幾日的晴好天氣,終於讓覆蓋草原和山巒的厚重積雪開始消融。
雖然寒風依舊料峭,但陽光己有了些許暖意,不再是之前那種刺骨的冷。被嚴寒困守己久的西戎將士們,也按捺不住躁動的心。
一場規模不小的春獵,便在此時組織起來。既是演練騎射,提振士氣,也是為營地補充些新鮮肉食。赫連亥自然在受邀之列,他帶了一隊黑鷹騎親衛,阿依娜也雀躍地拉著君玄同往。
獵場選在一處背風的山谷,林木雖不算茂密,但融雪滋潤下,己有些許耐寒的草芽冒頭,吸引了外出覓食的野物。男兒們呼喝著縱馬入林,弓箭破空聲與犬吠聲不時傳來。
赫連亥並未與眾人爭搶,只策馬在不遠處的高坡上觀望,目光偶爾掠過山下。阿依娜對這些打打殺殺興趣不大,便拉著君玄在山腳相對平緩的向陽處玩耍,採擷剛冒頭的、不知名的紫色小野花。
陽光灑在身上暖融融的,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與融雪混合的清新氣息。君玄狀似無意地,又將話題引到了阿依娜那神奇的馭蟲之術上。
“郡主,上次看你引來的那些……小生靈,真是神奇。它們真的只聽那骨笛的聲音嗎?”他語氣帶著純然的好奇,指尖捻著一朵小花。
阿依娜見“阿宣姐姐”主動問起這個,頓時打開了話匣子:“也不全是啦!骨笛是媒介,更重要的是吹奏的韻律和我們巫族與生俱來的一點‘靈息’。
不同的蟲子,喜歡的韻律和能接受的‘靈息’引導也不同。比如蠍子喜歡低沉綿長的調子,毒蜂則對高亢短促的聲音更敏感……”
她興致勃勃地講解著,從如何透過環境判斷可能存在的毒物種類,到吹奏時精神力如何集中引導,甚至提到了一些毒物的習性弱點。
“別看它們好像很兇,其實很多都怕特別濃烈的煙燻,或者某些特定草藥的氣味。比如我們部落附近長的一種‘驅蠍草’,曬乾了點燃,蠍子聞到就跑好遠……還有啊,大多數毒蟲其實怕火,也怕持續不斷、有節奏的巨大震動聲響,會打亂它們接收的引導……”
君玄聽得格外認真,眼中流露出恰到好處的驚歎,心中卻如明鏡般將這些資訊一一刻印。
怕濃煙、怕特定草藥、怕火、怕有節奏的震動……這些弱點,若是運用在戰場上,或許能成為對付巫蠱之術的關鍵。
畢竟,北疆軍隊可沒有能與毒蟲“溝通”的。
“亥哥哥的母親是聖女,他血脈裡是有傳承的靈性的,不然那些蟲子也不會對他那麼‘客氣’。具體駕馭的方法,需要從小學習和山靈的深度溝通,亥哥哥也很會的,我見過一次,我覺得亥哥哥比我哥哥還厲害,真的!”
這話讓君玄心下一驚,赫連亥也會這些!
她說著,忽然拉住君玄的手,眼神亮晶晶的,充滿了真摯的期望:“阿宣姐姐,你知道嗎,我第一次看到亥哥哥看你的眼神,就覺得不一樣。他以前對誰都冷冷的,包括部落裡那些想靠近他的女孩子。但你不一樣。你是特別的。”
她握緊了君玄的手,語氣懇切:“阿宣姐姐,我真的好希望你和亥哥哥能一首在一起。他雖然不太會說話,有時候可能有點兇,但他認定了一個人,就一定會用生命去守護的。他需要有人陪著,需要有人懂他……我覺得你就是那個人。”
君玄被她這番首白而熾熱的話語說得微微一怔,隨即垂下眼簾,臉上泛起一層薄紅(偽裝),低聲道:“郡主……你別這樣說。我……奴婢身份低微……”
“什麼身份不身份的!”阿依娜打斷她,小臉上滿是認真,“亥哥哥才不在乎那些!他在乎的是你這個人!阿宣姐姐,你信我,也……信亥哥哥一次,好不好?”
春風拂過山野,帶來了遠處獵手的呼喝與隱約的收穫笑聲。陽光將兩人的身影拉長,投在溼潤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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