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春,來得遲疑而吝嗇。白日里,風似乎終於褪去了徹骨的凜冽,帶上了一絲若有似無的、屬於土壤解凍與草木萌動的暖意。
營壘邊新栽的耐寒柳樹,乾枯的枝條上悄然拱出米粒般的嫩芽,在昏黃的落日餘暉裡,泛著一種脆弱卻倔強的生機。
這微弱的生機,卻絲毫未能浸入君玄的心底。
“傳令季無憂,”君玄沒有回頭,聲音在漸起的晚風中清晰冷冽,“東線異乎尋常的平靜,恐有大變。著其提高戒備至最高等級,加固鐵壁關及沿線所有防禦工事,備足守城器械與解毒藥物。
士卒輪值,哨探加倍,尤其警惕夜間與惡劣天氣下的突襲。若有敵至,不必拘泥於死守,可依情勢……相機而斷,以儲存我軍有生力量為要。”
他特意加重了最後一句。面對赫連亥這種對手,任何僵化的命令都可能帶來不必要的損失。
“是!”身後的令騎迅速記下,轉身疾奔而去。
與此同時,西線與中線的戰報也陸續呈上。西戎大皇子西勃勃與三皇子西勒格以及他們麾下的將領,顯然陷入了苦戰。天朝的防線穩如磐石,反擊精準有力。
幾場規模不小的接觸戰下來,西戎未能取得任何實質性突破,反而損兵折將,士氣受挫。戰報的字裡行間,隱約透出西戎將領的焦躁與一種……難以置信的挫敗感。
他們或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如今的天朝,尤其是御座上那位年輕的皇帝,是一塊何等難啃的硬骨頭。
夜色漸濃,星河初現。北疆的夜空澄澈,卻壓不住營中瀰漫的緊張氣氛。
就在這看似平靜的春夜,一份來自最外圍暗哨的急報,被以最高機密等級送到了君玄手中。
據報,一處位於兩軍緩衝地帶的隱蔽暗哨,在值夜時,突聞利箭破空之聲自黑暗中襲來,箭矢並非射向人身,而是攜著千鈞之力,“奪”的一聲,深深釘入了哨位旁一棵老樹的樹幹,箭尾劇顫,入木足有三分。
箭上,綁著一封未曾封口的信。
君玄揮退旁人,獨自在燈下展開那薄薄的、帶著夜露涼意的紙張。
紙上只有寥寥數語,字跡並非中原常用的楷體或行書,而是帶著一種西戎文字特有的剛硬折角,卻又融合了某種個人化的、力透紙背的凌厲風骨:
“天朝皇帝,做個交易。”
落款處,是一個簡單的、卻讓君玄瞳孔微縮的印記——那並非簽名,而是一個微型的、線條簡練的黑鷹圖騰。
赫連亥。
君玄的目光凝在那圖騰上,這凌厲中帶著沉穩的筆鋒,與記憶中的印象緩緩重疊。
他繼續看下去。
信的後半部分,內容卻讓那深邃的眼眸中,浮起濃濃的疑惑與審視。
赫連亥言明,三日之後,他將親率東線主力,“大肆進攻”季無憂鎮守的鐵壁關。他要求君玄在鐵壁關方向“退兵”,而作為交換,也是“交易的誠意”,他透露了一個情報:屆時,西戎西線大營將派出一支精銳部隊,沿信中詳細標出的一條隱秘路線,快速向東移動,意圖“鞏固”或接應東線攻勢。
赫連亥甚至在地圖上標出了一個精確的座標——那是那條隱秘路線中途的一處險要山谷,名曰“落鷹澗”。他建議,或者說,近乎首白地告訴君玄:可在那裡設伏,截殺這支西線精銳。
信到此為止。沒有解釋,沒有多餘的條件,只有這看似“資敵”的提議和一個黑鷹印記。
君玄將信紙輕輕放在案上,背靠椅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燈火在他沉靜的側臉上投下晃動的光影,那雙眼眸深處,翻湧著複雜的思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