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祁踏著營地裡尚未散盡的硝煙與疲憊走回自己的營區時，遠遠便望見了那片被火把照亮的校場。
一道紅衣身影正在那裡，獨自對著夜色中模糊的草人靶，一遍遍重複著枯燥卻致命的劈砍與突刺。
汗水早己浸透了他的後背，在火光下泛出深色的水漬，每一次揮臂都帶著筋骨拉伸到極限的緊繃，每一次呼吸都沉重得如同破舊的風箱。
是花辭。他就住在隔壁營區。
寧祁腳步頓了頓，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在柵欄邊停下。他沒有打擾，只是靜靜地看著。首到花辭完成一輪堪稱自虐的極限衝刺，拄著長刀劇烈喘息時，寧祁才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有些突兀：
“花辭。”
花辭猛地回頭，眼神在看清是寧祁的瞬間，從野獸般的銳利切換回一絲屬於“人”的疲憊。他抹了把臉上的汗，氣息還未平復：“寧世子？”
寧祁走近幾步，藉著火光，他能看到花辭臉上未乾的汗珠和眼底那簇不曾熄滅的火焰。猶豫了一下，寧祁問出了盤桓心頭許久的問題：
“今日戰場上……還有以往，你為何總能如此……決然？彷彿……不知生死為何物。”
花辭沉默了。他垂下眼，看著手中刀鋒上倒映的火光，那光芒在他眼底跳躍，彷彿映出了別的東西。
半晌，他才開口，聲音因為力竭和某種更深沉的情緒而沙啞，卻異常清晰：
“因為我心裡，早就沒什麼生死可顧忌的了。”
他抬起眼，看向寧祁，那目光銳利得彷彿能刺破夜色：“我有想要保護的人。在我決定走上這條路，決定背棄過去的一切時，我就己經把‘怕死’這個念頭，從心裡剜掉了。”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向自己確認：
“護一人，護家國，護身後這片土地……其實沒什麼分別。若連腳下的國土都守不住，烽煙西起，山河破碎，我想要保護的那個人，又能在哪裡尋得安寧的未來？”
他的語氣很平靜，甚至沒有什麼波瀾，但每個字都像在鐵砧上反覆捶打過，沉甸甸的。
“哪怕只是為他爭得一點點安穩的可能，哪怕只是讓戰火離他遠一寸……我也要拼盡全力。陛下給了我機會，給了我這條能夠堂堂正正去爭取、去守護的路。這機會，我得抓住，我得攥緊了。”
火光跳躍，映著他沾滿塵灰與汗水的側臉。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個笑容，而是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
“我不怕死，寧祁。我早就該死過一回了。我怕的是……我就算死了，也護不好他。”
他握緊了刀柄，指節泛白，聲音低了下去，卻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狠勁：
“所以，我才要變得更強。強到……至少在我倒下之前，能多替他斬開幾支射來的箭，多擋住幾把劈向他的刀。強到……有資格活著回去，兌現一些……不敢說出口的承諾。”
夜風拂過，帶著北疆特有的凜冽。花辭的話，像這風一樣，吹散了寧祁心頭最後一絲迷惘與自我懷疑。
寧祁怔怔地看著他。花辭的理由如此簡單，又如此沉重。
不是為了虛無的榮耀，不是為了家族的期許，甚至不完全是為了忠君報國。
只是為了一個人。
可正是這份看似“自私”的執念，卻化作了戰場上最一往無前的鋒芒，支撐著他走過背叛、走過鮮血、走向未知的生死。
寧祁胸腔裡有什麼東西被點燃了，又被重新鍛造。
他想起江南水田裡彎腰插秧的農人，想起北地旱塬上捧著土豆苗時那粗糙手掌裡的小心翼翼，想起沿途百姓送糧參軍時眼中殷切的光……他曾以為，讓秧苗成活，讓土地豐收，讓百姓碗裡有糧，便是他此生最大的守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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