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大營·觀星臺。
夜己深，北疆的星空格外低垂，寒星如釘，冰冷地嵌在墨藍天幕上。觀星臺實則是一處壘土而建的高聳哨塔，視野開闊，能遠眺東方連綿起伏的暗影——那是赫連亥東線大營所在的方位。
君玄披著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獨立於高臺邊緣，凜冽的夜風捲起他鬢邊幾縷未束緊的髮絲，也送來遠方隱約的、屬於敵營的微弱火光與更夫梆子聲。
他在這裡己站了一會。
手中最新送抵的東線軍報，被他修長的手指反覆摩挲。
紙上，月無痕的字跡清晰，詳細彙報了“遊獵”戰術的成功，西戎幾支試圖穿插的精銳在山地中損兵折將，疲態盡顯。斥候日夜監視下的赫連亥主力大營，卻反常地安靜。
沒有大規模出營的跡象，沒有預期中配合中路猛攻而發起的牽制性攻勢，甚至連日常的操練規模和頻率，都比前些時日有所減弱。
靜。
靜得不合常理。
這不符合赫連亥的性格，更不符合西戎戰前推演中，東線應承擔“策應中路，伺機突破”的戰略角色。
君玄的目光穿透沉沉的夜色，彷彿要洞穿那片被山巒陰影籠罩的營地，看清那頂屬於赫連亥的帥帳裡，究竟在醞釀著什麼。
他腦海中閃過赫連亥的面容——那雙深邃如北漠夜空、總帶著審視與野心的眼睛，那副沉穩如山嶽、卻能在細微處透出孤狼般敏銳與果決的氣度。
這樣的對手，絕不會因為月無痕的襲擾就龜縮不前。襲擾雖煩，但不足以完全鉗制一支大軍，更不足以讓赫連亥放棄既定的戰略配合。
那麼，他在等什麼？
是在積蓄力量，準備一次遠超預期的雷霆一擊？是改變了策略，另有所圖？還是……西戎內部，或者他與王庭之間，出了什麼變故？
各種可能性在君玄心中迅速推演、碰撞，又被一一標註上不同的機率與風險。
夜風更緊了，吹得大氅獵獵作響。身後的小五子無聲地為他掌穩了防風的燈籠，昏黃的光暈只照亮他腳下方寸之地，更襯得他身形挺拔而孤峭，彷彿與這無盡的夜色和未知的敵情融為一體。
良久，君玄緩緩收回目光，眼中的銳利與深思逐漸沉澱為一片深潭般的平靜。
他緊了緊大氅的領口，轉身，走下觀星臺。玄色衣袂在石階上劃過輕微的聲響。
“傳令東線月無痕，”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身後亦步亦趨的令騎耳中，“繼續保持最高警戒與襲擾力度，尤其盯緊那幾條‘秘徑’出口及可能繞行的山谷。赫連亥主力大營的異常，需加倍刺探，但切忌貿然靠近，以防有詐。”
“另，告知季無憂與謝懷遠，中路、西線各部，照既定方略穩守反擊，不可因東線一時平靜而鬆懈。”
他頓了頓，腳步在帳簾前停住，最後補充了一句，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敵不動，我亦不動。然弓弦需滿，刀鋒需利。朕倒要看看，他赫連亥……究竟在打什麼算盤。”
但君玄知道，這平靜之下，必有暗流。他需要更耐心，也需要更警惕。赫連亥的“不動”，或許比“動”，更加危險。
棋盤之上，對手落子遲緩，往往意味著更深的圖謀。
西戎·中路大營 王帳偏殿。
帳內牛油火把燒得噼啪作響，映得壁上懸掛的狼首圖騰陰影幢幢，更添幾分燥鬱。濃烈的馬奶酒氣與烤羊油脂味混雜，卻壓不住空氣中瀰漫的緊繃與隱隱的怒火。
大皇子西勃勃猛地將手中鎏金酒碗摜在鋪著厚氈的地上，酒液與碎渣西濺。他胸膛劇烈起伏，額角青筋在跳動的火光下清晰可見，那雙慣常帶著傲慢的眼睛，此刻燒著熊熊的慍怒與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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