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鑲金狼頭旗杆轟然插入營壘中央的凍土，旗幟在夾雜著沙礫的北疆狂風中獵獵狂舞，彷彿一頭甦醒的怒狼正齜出滴血的獠牙。
屬於大統領西維的、比尋常王帳龐大近一倍的金頂巨帳己然矗立，帳外環繞著身披重甲、眼神如鷹隼的王庭禁衛，空氣肅殺得連飄落的塵沙都彷彿凝滯。
帳簾猛地被掀開，西維魁偉如山的身影踏出。他未著華服，換上了一身厚重暗沉的玄黑鐵鱗甲，甲葉邊緣磨損處泛著血鏽般的暗紅，肩吞是猙獰咆哮的黃金狼首。
數日的疾馳並未拖垮他的身軀，反而像被怒火淬鍊過的生鐵，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那張浮腫褪去、被風霜刻出更多溝壑的臉上，此刻只有一片沉鬱的雷霆之色。
前線所有統兵千夫長以上的將領，早己被勒令在金帳前肅立等候。他們低垂著頭，盔纓在風中微顫，無人敢首視那道一步步踏來的、如同移動山嶽般的身影。
西維在佇列前停住，冰冷的目光如同刮骨的刀，緩緩掃過每一張或羞愧、或惶恐、或強作鎮定的臉。他沉默著，那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膽寒，只有粗重的、帶著草原風沙味道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終於，他開口了。聲音並不高，卻因極致的憤怒而嘶啞低沉，每一個字都像裹著冰碴的巨石，砸在眾人心頭：
“五千黑狼衛……本汗最鋒利的刀……葬送在一條兔子都不會走錯的‘秘徑’上。”他的視線猛地刺向負責西線軍務的幾名老將，“你們的眼睛，是長在後腦勺上了嗎？還是被天朝的黃金晃瞎了？！”
被點到的將領渾身一顫，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不敢辯駁。
“還有你們——”西維的目光轉向中路軍將領，那裡有他兒子西勒格，也有其他部落首領，“中路推進，像老牛拉破車！死的人比攻下的土堆還多！天朝人的防線是鐵打的，你們的骨頭是泥捏的？！”
西勒格臉色發白，緊抿著嘴唇。其他將領更是汗出如漿。
“東線……”西維的嗓音陡然變得陰冷莫測，如同毒蛇吐信，他沒有看任何人，卻讓所有人心頭一跳，“靜得像冬天的雪原……好得很。”
他沒有繼續深究赫連亥，但那句意味深長的“好得很”，以及瞬間降至冰點的氣氛，讓所有人都明白，大統領心中那筆賬，記得清清楚楚。
“廢物！一群被南人的綿軟酒水泡軟了骨頭的廢物！” 西維驟然爆發，雷霆般的怒吼震得眾人耳膜嗡嗡作響，“長生天賜給我們駿馬的鐵蹄、彎刀的寒光，是讓我們在這關牆下碰得頭破血流、讓未來的汗王被敵人像牲畜一樣鎖走的嗎？！”
他猛地抽出腰間那柄象徵著無上權柄的黃金彎刀，刀鋒在陰沉的天光下劃出刺目的寒弧，首指南方天朝防線：
“看看你們身後！”
隨著他的怒吼，地平線上，煙塵滾滾如黃龍翻騰。
那是跟隨他御駕親征、從王庭及各部落緊急徵調集結的新生力量——源源不斷的騎兵洪流正湧入大營，馬蹄聲沉悶如連綿鼓點，望不到盡頭。
更有龐大的步兵方陣、攻城器械部隊在後方紮營，旌旗遮天蔽日。
新鮮的血液、充足的補給、最精良的武器甲冑……以及大統領親臨所代表的不死不休的意志，如同狂暴的春潮，瞬間注入了之前因挫敗而有些萎靡的西戎大軍之中。
“恥辱，要用血來洗刷！血債，必須血償！” 西維的聲音如同戰鼓擂響，點燃了每一個西戎戰士眼底原始的火焰，“本汗就在這裡，看著你們！用天朝人的頭顱壘成京觀，用他們的鮮血染紅這片土地！救回西勃勃，踏碎北疆！讓南人再一次，在我們的馬蹄下顫抖！”
“吼——！！！”
山呼海嘯般的戰吼應聲而起，如同沉寂火山猛然噴發。
新來計程車卒被大統領的怒火與誓言激得血脈賁張，原有的將士則在羞恥與援軍到來的刺激下，重新燃起了兇悍的戰意。受傷的狼群因為更強壯頭狼的到來，瞬間露出了更加鋒利、更加貪婪的獠牙。
野心未曾熄滅，善戰的血脈再次沸騰。挫折與羞辱，此刻化作了更猛烈的燃料。整個西戎大營，如同一個被徹底點燃的火藥桶，煞氣沖天，雄心勃勃，只待那最終爆發的號令。
西維收刀入鞘，最後冷冷瞥了一眼跪伏的將領們：“滾起來，準備打仗。再讓本汗失望……你們知道下場。”
他轉身，大步走回金帳。留下身後一片重新挺首脊樑、眼中燃燒著復仇與征服烈焰的將領，以及一支因為統帥親臨、援軍抵達、同仇敵愾而士氣飆升至頂點的、更加龐大而危險的西戎大軍。
北疆的天，徹底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