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大營·觀戰高臺。
廝殺己將這片荒原徹底染成了暗紅色,空氣中凝結著鐵鏽與死亡的氣息。
今日,西戎的攻勢並未因昨日的試探受挫而減弱,反而更顯兇猛。低沉的號角聲在西戎陣中迴盪,伴隨著雷鳴般的馬蹄與戰鼓,兩支旗幟、裝束迥異的部隊,如同兩股色澤不同的濁流,從西戎大營中洶湧而出,狠狠撞向天朝的中路防線。
君玄並未端坐於深帷之中,而是登上了營壘中臨時搭建的最高望臺。
此處視野極佳,能將前方十數里的戰場盡收眼底。他一身玄甲,外罩墨色披風,迎風而立,面色沉靜如水,唯有那雙深邃的眼眸,如同最精密的觀測儀器,冷靜地剖析著戰場上每一處細微的變化。
西維這次派出的,是分屬不同部落的兩員大將,顯然汲取了昨日烏爾汗單一路數受挫的教訓,試圖以不同的戰鬥風格形成互補,撕裂天朝的防禦。
左翼,乃“禿鷲部”的統領, 哈森。此部戰士皆著灰褐色皮甲,頭盔上飾有禿鷲翎毛,作戰風格極為悍猛激進。他們幾乎不用什麼複雜的陣型,就是依仗個人勇武與亡命之氣,如同真正的禿鷲般,一波接著一波,不顧傷亡地撲向天朝防線最前沿的幾處突出部。
哈森本人揮舞著一柄沉重的狼牙棒,咆哮著衝在最前,所過之處,天朝士卒的盾牌往往被砸得變形碎裂,防線被衝擊得連連動搖。他們的攻勢如同野火,猛烈而缺乏持久章法,但瞬間的破壞力極強,旨在以最快的速度開啟缺口,製造混亂。
右翼,則是“石盾部”的統帥, 巴圖。與禿鷲部截然相反,石盾部的戰士身披厚重的、幾乎覆蓋全身的鑲嵌鐵片皮甲,手持加寬加厚的大盾,行動雖顯遲緩,卻穩如磐石。
他們並不急於衝鋒,而是結成緊密的、如同移動城牆般的龜甲陣,在弓箭手的掩護下,步步為營地向前推進。他們的目標明確——並非快速突破,而是利用其超強的防禦力,死死“釘”在天朝防線某一處,持續施加壓力,消耗守軍的箭矢與體力,並吸引天朝的注意力與預備隊,為左翼禿鷲部的狂攻創造機會,或等待天朝防線因調動而出現新的薄弱點。
一猛一穩,一疾一徐,一攻一耗。
這看似互補的戰術組合,確實給天朝防線帶來了新的壓力。
左翼的姜朔部黑甲軍承受著禿鷲部狂暴的衝擊,雖然陣線未破,但傷亡在迅速增加,部分地段己顯吃緊。
右翼的常備軍則被石盾部那烏龜殼般的推進弄得有些頭疼,尋常箭矢難以造成有效殺傷,滾木礌石效果也一般,對方推進雖慢,卻異常堅定,正在一點點蠶食著外圍的野戰工事。
高臺之上,凜冽的寒風捲動著君玄的披風。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在左右兩翼的戰場上來回掃視,不放過任何細節:禿鷲部戰士衝鋒後的喘息間隙,石盾部陣列移動時因地形產生的不易察覺的微小脫節,兩支部隊因風格差異而逐漸拉開的協同距離,以及他們身後旗號指揮的節奏變化……
漸漸地,一絲幾不可察的瞭然,掠過君玄的眼眸。
破綻,就在這“互補”之中。
禿鷲部的“猛”,建立在透支士氣和體力的基礎上,其攻勢如潮汐,有漲有落。當他們一波猛攻受挫,需要短暫回氣重組時,便是其最脆弱的時刻。而石盾部的“穩”,則依賴於嚴密的陣型和緩慢但持續的壓迫。
一旦其陣型因急於配合左翼或應對突發情況而被迫加快速度或改變方向,那厚重的防禦便會因協調不及而產生縫隙。
更重要的是,這兩支部隊分屬不同部落,彼此間的信任與默契終究有限。哈森求功心切,想要一舉突破;巴圖則更注重儲存實力,穩紮穩打。這種心態上的差異,在激烈的戰場上,極易被利用。
君玄微微側首,對身旁待命的傳令官快速下達指令,聲音清晰而冷靜:
“傳令左翼姜朔:禿鷲部銳氣正盛,可稍作收縮,誘其深入我預設雷火區(預先埋設了火藥和鐵蒺藜的區域),待其攻勢稍竭、隊形略散時,以預留之精銳,從兩翼突然發力反衝,務求擊其七寸,打亂其節奏,不必追求全殲,迫其後退即可。”
“傳令右翼守將:石盾部推進緩慢,不必與其正面硬耗。多設疑兵,以弓弩襲擾其側翼及後方跟進部隊,延緩其整體推進速度。待其因左翼禿鷲部受挫或接到新命令試圖調整時,集中弩炮與投石機,轟擊其陣型連線處與指揮官所在。”
“傳令中路‘疾風營’丙隊:密切注視兩敵結合部。若禿鷲部後退,石盾部試圖前出接應或獨立加速,此即為最佳突擊時機。率部首插其結合部縫隙,分割兩部,猛攻石盾部因移動而可能暴露的側翼!”
命令如鷹隼般迅疾傳出。君玄的應對並非簡單地見招拆招,而是精準地預判了對方戰術組合中因風格差異與內部協調問題必然產生的“時間差”與“空間隙”,並佈置了相應的“誘餌”、“遲滯”與“致命一擊”。
他重新將目光投向戰場,那裡,兩股風格迥異的西戎洪流仍在衝擊著他的防線。但在他的眼中,那看似兇猛而穩固的攻勢,其下隱藏的裂痕與節奏的錯位,己然清晰可見。
哈森率領的禿鷲部戰士,如同被血腥刺激得發了狂的狼群,攻勢一浪高過一浪。他們吼叫著古老的戰歌,無視頭頂潑灑的箭雨和身邊不斷倒下的同伴,以血肉之軀硬撼姜朔黑甲軍如鐵壁般的防線。
狼牙棒與重斧砸在盾牌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不時有黑甲軍士卒被巨大的力量震得口吐鮮血,防線在區域性出現了凹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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