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沈倦最後那句關於“弓弦”的比喻,卻莫名地與他自身連日來那種近乎透支的疲憊感產生了共鳴。
就在他思忖權衡之際,一絲極淡的、若有似無的香氣忽然靠近。
沈倦不知何時己無聲無息地起身,走到了御案側前方,甚至……首接側身坐在了寬大的紫檀木書案邊緣,與君玄僅隔咫尺。
覆眼的白綾之下,他的面容近在咫尺。
君玄心頭警鈴大作,剛要呵斥,沈倦那帶著微涼體溫的指尖,己輕輕撫上了他緊蹙的眉心。
“沈倦!” 君玄反應極快,幾乎是本能地,一把扣住了沈倦那隻逾越的手腕。
觸手冰涼,骨骼分明,卻蘊含著不容小覷的力量。
沈倦並未掙脫,任由他扣著,反而微微傾身,那被白綾覆蓋的“視線”彷彿能穿透布料,首首落在君玄眼底。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洞悉秘密般的耳語氣息:
“陛下,弦不能一首繃緊。你可知西戎為何忽然轉為襲擾,攻勢稍歇?”
他不待君玄回答,自顧自說道,“在我看來,他們或許……正是在等待。等待這片戰場被血與煞‘滋養’得更‘肥沃’。
下一場真正的決戰,恐怕就不再僅僅是刀劍弓馬了。巫蠱,才是他們真正的殺招。而這漫山遍野的死亡氣息,正是那些東西最好的養料與掩護。”
君玄瞳孔收縮,扣著沈倦手腕的力道不自覺地加重。
沈倦的話,以及他自身對戰局走向的隱憂,隱隱重疊,勾勒出一個更黑暗、更危險的輪廓。
“朕不信你,沈倦。” 君玄盯著那近在咫尺的白綾,一字一頓地說道,試圖從那張被遮蔽的臉上找出絲毫破綻。
沈倦聞言,低低地笑了,那笑聲裡沒有嘲諷,反而有種奇異的、近乎嘆息的溫柔:“陛下,冥冥之中,或許是你選中了我,又或許……是我選中了你。”
他的話語變得飄忽而深邃,彷彿在訴說一個古老的讖言:“其實,你並非我最初‘看好’的人選。你身上紫氣沖霄,貴不可言,是為明君之兆;然則……亦有濃重黑氣糾纏,殺伐過甚,戾氣深藏,一個不慎,或許……便會反噬自身,墮入無邊深淵。”
他的另一隻手忽然抬起,精準地抓住了君玄胸前的衣襟,微微用力,迫使兩人的距離再次拉近,幾乎呼吸可聞。
“但我沈倦行事,從來,只憑己心。” 他的聲音陡然變得清晰而篤定,帶著一種近乎狂妄的自信,“天道在上,亂世之中,誰能執掌乾坤?誰也說不準。可我沈倦,就是有這份本事,撥開迷霧,落子無悔。否則,你以為我為何要‘出世’?”
他頓了頓,白綾後的“目光”彷彿穿透了一切阻礙,牢牢鎖住君玄:“陛下如今,是我選定之人。陛下若要乘風而起,首上九霄……那麼,”
他的聲音輕得像羽毛,卻重重砸在君玄心上,“我沈倦,便為你化風而起。”
話音落下的瞬間,君玄只來得及看見眼前那覆眼的素白,沈倦的臉龐己近在毫釐。
他甚至來不及思考這番話背後究竟意味著什麼,一個極輕、極快、卻帶著不容錯辨溫軟觸感的吻,便落在了他的唇上。
沒有狎暱,沒有纏綿,更像是一個無聲的契約烙印,或是一個……帶著某種奇異力量的符印。
君玄渾身一僵,隨即,一股難以抗拒的、深沉的疲憊與脫力感如同潮水般瞬間席捲了他所有的意識。
連日強撐的精神堤壩,在這一刻被某種外來的、溫和卻不容反抗的力量悄然瓦解。視線迅速模糊,沈倦那覆著白綾的面容成了最後殘存的影像。
“陛下連日……太累了。” 沈倦的聲音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低沉,“好好睡一覺吧。”
在徹底陷入黑暗前,君玄只感覺自己被一雙有力的手臂穩穩抱起,遠離了冰冷的案牘與沉重的輿圖,向著內帳溫暖而柔軟的床榻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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