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大營·御帳。
子夜己過,帳外巡邏軍士的腳步聲規律而沉重,與遠處隱約傳來的傷兵呻吟交織成北疆戰場永恆的背景音。
帳內燭火通明,卻驅不散那股浸透骨髓的疲憊。君玄獨自坐在御案後,一手支額,指尖按壓著突突跳動的太陽穴。
連日殫精竭慮的排程指揮、前線每一刻都在更新的傷亡數字、西維那看似無休止的壓力、還有深藏在心底對江南水患的憂慮……眉眼間的倦色,即便在跳躍的燭光下,也清晰可見。
帳簾無聲滑開,帶進一絲微涼的夜風。
來人身姿頎長,依舊是一襲纖塵不染的素白寬袍,銀髮流瀉肩頭,只是此刻,那雙總是暗藏鋒芒的眼眸被一條質地上乘、不透光的白綾覆住了。
是沈倦。
他如同回到自家般自然,步履無聲地走到君玄對面,甚至未等君玄開口允許或斥責,便自顧自地在那張矮凳上坐了下來。
君玄放下手,抬眸看向他。白綾遮眼,卻似乎並未影響沈倦的行動。
對這個身份成謎、意圖莫測、且曾以某種方式窺見過他秘密的人,君玄心中始終繃著一根警惕的弦。
他不信他。
但連日高壓下,一種近乎麻木的疲憊,讓他連立刻驅逐對方的力氣都吝於付出,只是沉默地看著,眼神里是冰封的審視與倦怠混合的複雜情緒。
沈倦似乎並不在意他的冷淡,甚至先一步有了動作。
他極其自然地取過案上一隻空杯,提起旁邊溫著的小爐上的茶壺,動作流暢地斟了七分滿,然後輕輕將茶杯推到君玄面前。
隨即,他微微側頭,白綾朝向君玄,做了一個“請坐”的示意——彷彿他才是此地主人。
君玄看著他這套行雲流水、反客為主的做派,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終究沒有發作。
他確實需要一點熱茶來提提神,或者只是需要一個短暫的、與戰報和地圖無關的停頓。
他依言在案後坐正,端起茶杯,淺啜了一口。微澀回甘的茶湯滑入喉嚨,帶來一絲暖意,卻化不開心頭的沉鬱。
“什麼事?” 君玄開口,聲音帶著熬夜後的沙啞,語氣平淡無波。
沈倦雙手交疊置於膝上,白綾後的面容平靜,聲音也如他泡的茶一般,帶著一種奇異的、能穿透嘈雜的清晰與鎮定:“陛下,連日的鏖戰,天地不寧。兩軍將士血染荒原,屍骸枕藉,曝於荒野。這無數的亡魂,沖天的煞氣,己然開始在此地盤旋鬱結,經久不散。”
他頓了頓,彷彿在感知著什麼無形的存在:“煞氣侵擾,最易動搖軍心,滋生無端恐懼,令士卒噩夢纏身,精氣神日益衰頹,久之,堅韌之師亦會生出裂隙。”
君玄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他雖不信鬼神,卻深知士氣與心理在戰爭中的關鍵作用。
沈倦所言,並非全然虛妄。
沈倦繼續道,語氣多了一絲冷意:“更麻煩的是,這些無人收殮的屍骸,血肉腐敗,穢氣深重……是某些陰毒之物絕佳的溫床與養料。
西戎巫蠱,陛下是見識過的。如今戰場血氣沖天,煞氣瀰漫,若對方巫者藉此施為,催生出一些超出尋常的毒蟲疫瘴,或是更詭譎的‘東西’,恐怕……”
君玄心中一凜,後背陡然生出一層細密的寒意。召喚毒蟲的場景瞬間在腦海閃現。西戎的巫蠱之術,始終是他心頭一根拔不掉的刺,是戰場上的不確定變數,更是對士卒生命的巨大威脅。
沈倦的提醒,精準地戳中了他最深的忌憚。
“如今雙方鏖戰稍歇,正是喘息之機。” 沈倦的聲音放緩和了些,帶著一種近乎勸導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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