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鐵與血的碰撞中悄然流逝,進入五月。
北疆的天空似乎也被連日廝殺所染,總蒙著一層揮之不去的、灰黃與暗紅交織的陰霾。
風依舊料峭,卻己帶上了幾分初夏將至前的沉悶與躁動,捲過戰場時,裹挾的不再是純粹的寒意,而是濃得化不開的血腥、硝煙、以及屍體開始腐敗的隱約甜腥。
西戎大統領西維顯然調整了策略。在經歷了中路“一猛一穩”組合拳的受挫後,他並未氣餒,反而將攻勢鋪得更開,壓力施加得更為均勻且持續。
西線戰場,謝懷遠父子鎮守的區域,承受的壓力陡然增大。
西維並未再執著於尋找奇兵穿插,而是以堂堂正正之師,輔以更加靈活的戰術,進行多波次、多方向的持續壓迫。
西戎騎兵利用西線相對開闊的地形,化整為零,以千人甚至數百人為單位,從清晨至日暮,幾乎不間斷地發動襲擾性進攻。
他們時而佯攻主壘,時而猛撲側翼烽燧,時而利用騎兵機動優勢進行長途迂迴,襲擊後方轉運節點。
謝懷遠老成持重,指揮若定,將防線經營得滴水不漏。謝驚瀾則率領精銳騎兵,如同救火隊般西處馳援,以快打快,多次挫敗西戎的迂迴企圖。
防線始終未破,但守軍的精神與體力卻在這種高強度、無休止的襲擾下被劇烈消耗。
箭矢、滾木、礌石的消耗速度驚人,士卒們輪番上陣,眼中佈滿血絲,鎧甲上的血跡幹了又溼。
西線戰場彷彿一個巨大的磨盤,雙方都在將最精銳的力量一點點投入,進行著最殘酷的消耗。
每一天,防線前都會新增大量雙方將士的屍體與殘破的兵器,又被後續的戰鬥無情地踐踏進泥濘之中。
中線戰場,磐石大營正面,則是另一番景象。
這裡的交鋒更像是兩個巨人之間沉默而兇狠的角力。西維投入了生力軍,攻勢不再追求某一處的瞬間突破,而是如同潮汐般,一波退去,一波又至,攻擊的重點在不同地段輪換。
他們動用更多的攻城器械——改良過的投石車將燃燒的油脂罐拋入天朝營壘,沉重的撞車在盾牌兵的掩護下反覆衝擊柵欄與寨門,土工作業日夜不停,試圖挖掘地道或填平壕溝。
姜朔的黑甲軍如同最堅韌的礁石,牢牢釘在防線最前沿。陣型被衝散了,立刻有預備隊補上;工事被破壞了,連夜搶修加固。
黑甲軍士卒彷彿不知疲倦,沉默地執行著殺戮與防禦的命令,用血肉之軀構築著移動的鋼鐵長城。
衛擒虎駐守的側翼要點也經歷了數番血戰,他利用地形構築的縱深防禦體系發揮了作用,讓西戎每一次試圖繞過正面強點的努力都付出慘重代價。
西支“疾風營”更是如同不知疲倦的獵犬,在防線縱深內高速游弋,哪裡出現險情,哪裡需要一次凌厲的反突擊來打亂敵軍節奏,他們便會如同鬼魅般出現,完成任務後又迅速消失。
然而,壓力是實實在在的。西戎兵力雄厚,可以輪番進攻,而天朝守軍卻必須時刻繃緊神經。
傷亡數字在緩慢而堅定地上升,儘管戰果同樣可觀,但那種彷彿被置於鐵砧上反覆捶打、無處可逃的窒息感,開始悄然在部分士卒心中滋生。
將領們的嗓音因為不停嘶吼指揮而變得沙啞,眼中也沉澱著揮之不去的疲憊。
整個北疆戰線,從西到中,處處烽煙,殺聲震天。雙方都付出了巨大的代價,但誰也無法取得決定性的突破。戰局陷入了令人心悸的焦灼。
天朝防線如同一條被拉至極致的弓弦,在西戎持續不斷的巨力拉扯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卻始終未曾斷裂。
而西戎的進攻浪潮,雖然一波猛似一波,卻也像拍擊在礁石上的海水,縱然聲勢駭人,最終總是粉碎成無數泡沫,難以撼動根基。
這是一種意志的比拼,是國力與後勤的較量,更是雙方統帥耐心與智慧的對決。
每一刻,都有生命在消逝;每一處,都在進行著最原始的搏殺。勝利的天平微微晃動,卻始終沒有徹底傾向任何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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