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氣，在持續的體力消耗和精神壓力下，出現了細微的動搖。
沈星星站在泥濘的堤壩上，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和泥漿，看著遠處陰雲密佈的天空，聽著身後隱約傳來的議論和嘆息。
他知道，洪水固然可怕，但人心的潰散，有時比洪水更致命。
他深吸一口溼冷的空氣，猛地轉身，大步走向堤壩上臨時搭起的、用於瞭望和指揮的簡陋雨棚。那裡聚集著不少疲憊的官吏、河工頭領和鄉紳代表。
眾人見他過來，紛紛讓開一條路。沈星星沒有坐下，而是首接站到了雨棚邊緣，面對眾人，雨水順著他的髮梢和下巴滴落。
“都聽好了！” 他的聲音並不特別洪亮，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度，壓過了棚外的風雨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說什麼天罰？說什麼天災？” 沈星星的目光銳利地掃過在場每一張或憂慮、或惶恐、或猶疑的臉，“我問你們！若是沒有這幾個月搶修加固的堤壩，沒有這新開的洩洪道，沒有咱們日夜守在這裡！就憑往年那些老堤舊壩，這場雨下來，滄瀾江會是什麼樣子？！”
他猛地一指棚外那雖然洶湧、卻始終被約束在堤壩內的渾濁江水：“看看外面！水是大！是猛！但它沖垮堤壩了嗎？淹了你們的家了嗎？！”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心中一震。確實，雖然形勢危急，但堤壩主體依然穩固，洪水被有效分流，主要城鎮和大部分農田尚未遭受滅頂之災。
“這不是天災饒過了我們！” 沈星星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的怒火和不容置疑的信念，“這是人定勝天！是我們流血流汗，一筐土一筐石壘起來的！是咱們這些工匠、河工、百姓，用肩膀和雙手扛起來的！”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北疆打仗，是為了保家衛國，讓敵人不敢犯我疆土！江南修堤，是為了治水安民，讓洪水不能再肆虐我們的家園！這兩件事，哪一件是錯的？哪一件是該遭天譴的？！”
“真正的天災，是坐以待斃！是怨天尤人！是看著洪水來了只知道跪地求神拜佛，卻不肯動手挖一鍬土！”
他的語氣激烈，卻字字鏗鏘，“我們現在做的，就是在跟老天爺搶時間，搶地盤！搶的是我們自己的命，是我們子孫後代的安穩日子！”
他環視眾人，聲音放緩了些，卻更加堅定：“雨水會停，洪水會退。但咱們用雙手築起來的這道堤壩，會一首立在這裡。告訴以後的每一場大雨，每一股洪水——這江南，這片土地，由我們人來守護！不是靠什麼虛無縹緲的老天爺！”
“都給我打起精神來！” 他最後喝道，“該巡查的巡查，該加固的加固，該疏散的抓緊疏散！咱們既然己經擋住了最猛的勢頭，就更不能在這個時候自己先垮了！讓那些說風涼話的看看，什麼叫做人定勝天！”
話音落下，雨棚內一片寂靜，只有外面嘩嘩的雨聲。
但眾人眼中的惶恐和迷茫，卻漸漸被一種重新燃起的堅定和血性所取代。
沈星星的話，像一記重錘，砸碎了心頭的迷障。是啊，堤壩還在，努力沒有白費，希望就在手中。
不知是誰率先低吼了一聲：“沈大人說得對！人定勝天！”
緊接著，更多的人應和起來：“對！跟它拼了！”
“守住大堤！”
疲憊似乎被驅散了一些，士氣重新凝聚。
沈星星看著眾人眼中重新亮起的光，心中暗暗鬆了口氣。
他知道，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面，暴雨未停，洪峰可能再來。
但至少，人心的堤壩，他暫時守住了。
他轉身，再次走入瓢潑大雨中，背影在朦朧的水汽和泥濘的堤壩上，顯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獨。
工匠出身的少年侍郎，在滔天的洪水面前，終於徹底褪去了青澀與浮躁，顯露出能扛起一方安危、砥柱中流的真正鋒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