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
六月的天,說變就變。但江南的這場暴雨,卻來得毫無徵兆,其勢之兇猛、持續時間之長,遠超所有人的記憶。
天空彷彿被鑿穿了窟窿,天河之水倒灌人間,密集的雨線不再是線,而是連成了灰白色的、傾瀉而下的水幕,抽打著大地,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狂風捲著雨鞭,橫掃過水鄉澤國,天地間一片混沌,唯有震耳欲聾的雨聲、風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江河暴漲的咆哮。
河水在短短幾個時辰內便漫過了尋常的警戒線,渾濁的江水如同掙脫囚籠的猛獸,衝擊著兩岸的一切。
低窪的農田瞬間化作一片汪洋,原本繁忙的河道變得狂野難馴,舟楫匿跡。房屋在洪水中飄搖,道路被沖毀,平日溫婉秀麗的江南,此刻彷彿陷入了末日般的恐慌。
然而,在這片肆虐的汪洋之中,卻有一道身影,如同最堅定的礁石,牢牢釘在風浪最急、最險要的滄瀾江主堤之上。
正是沈星星。
此刻的他,早己褪去了初到江南時那份青澀。數月來,他幾乎吃住在堤壩工地上,與工匠、河工同吃同住,從夯土的力度到石料的咬合,從洩洪閘的角度到導流渠的寬度,事無鉅細,親力親為,將那“水上宮殿”的虛名化作了腳下一寸寸堅實壘起的防洪屏障。
暴雨驟至,他第一時間便衝上了剛竣工卻己承擔起主要防洪任務的青龍大堰。雨水早己將他渾身澆透,短褐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因連日勞碌而略顯清瘦卻異常挺拔的身形。
泥漿濺滿了他的褲腿和臉頰,唯有那雙眼睛,在雨幕中亮得驚人,緊緊盯著江面水位和堤壩各處。
“閘口組!注意觀察水位!超過紅線立刻提閘洩洪!分毫不差!” 他的吼聲穿透雨幕,清晰有力。
“巡視隊!加強堤壩背坡和結合部巡查!發現滲水、管湧跡象,立刻燃煙為號!”
“搶險隊待命!沙袋、木樁、石料就位!隨時準備加固!”
“傳令下游各州縣!按預定方案,開備用分洪道!疏散低窪地帶百姓!快!”
一道道指令從他口中快速下達,沒有一絲猶豫,沒有半分慌亂。
他早己將整個滄瀾江水系的水文資料、堤防弱點、應急預案爛熟於心。寧祁北上,此刻的江南抗洪前線,他就是唯一的主心骨。
工匠出身的優勢在此刻展露無遺。他不僅指揮若定,更能在關鍵時刻,抄起工具,親自示範如何快速堵塞管湧,如何加固被洪水掏空的地基。
他了解每一種材料的特性,知道在何種壓力下,土石結構可能出現何種問題。這份源自實踐的、近乎首覺的洞察力與決斷力,讓那些經驗豐富的老河工都暗自佩服。
暴雨持續了一天一夜,又一天一夜……江水一浪高過一浪,瘋狂拍打著新築的堤壩。數處險段出現了管湧和滑坡跡象,但在沈星星提前部署和現場指揮下,搶險隊伍一次次化險為夷。
巨大的洩洪閘按照精確計算分批次開啟,狂暴的江水被馴服地引入預設的洩洪道和分洪區,最大限度地減輕了主堤的壓力。
然而,天威終究難測。
洪水帶來的不僅僅是水位上漲,還有上游衝下的巨大浮木、房屋殘骸,如同失控的攻城錘,不斷撞擊著堤壩。
更可怕的是,連綿的暴雨彷彿沒有盡頭,陰沉的天色和持續的高水位,像沉重的巨石,壓在每一個參與防洪的人心頭,也籠罩在後方無數百姓的家中。
恐懼如同水汽般在潮溼的空氣裡蔓延。
“北邊在打仗,血流成河……南邊又發這麼大的水……老天爺這是不讓人活了啊!”
“這是天罰!是天災!定是有什麼觸怒了上天!”
“聽說朝廷在修什麼水上宮殿,是不是勞民傷財,惹了天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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