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在巨大的黃銅燈臺上搖曳，將堆積如山的賬冊與輿圖映照得明暗交錯。
空氣裡瀰漫著墨香、灰塵，以及一絲揮之不去的、屬於北疆的乾燥與鐵鏽氣息。
君玄獨自坐在長案之後，他的指尖正劃過一份最新彙總的北疆前線糧秣儲備明細，目光沉靜如深潭，不見波瀾。
江南暴雨成災，那片富庶水鄉的糧食，原本是支撐北疆長期作戰的重要倚仗。如今，不僅預期中的江南秋糧化為泡影，原有的儲備也需優先用於賑災安民。
他沒有猶豫，當即以最緊急的密令，切斷了原本計劃從江南北調的後續糧草，並嚴令任何機構不得以任何名義，再從災區徵調一粒糧食。
甚至，他還指示林宴堇，若江南賑災有餘力，可酌情支援更困難的地區——儘管他知道，這幾乎不可能。
少了江南……
君玄的目光落在賬冊上那陡然下滑、又緩緩爬升的曲線圖上。
代表著北疆糧草儲備總量的那條粗線，在江南線斷絕後，出現了一個明顯的陡降缺口。
然而，他的目光並未在那缺口上停留太久，而是繼續向右移動。
缺口之後，代表著從北地、北蜀、中原腹地、乃至透過貿易線從東海高價購入的糧草補給線，開始一條條匯入，如同涓涓細流不斷注入乾涸的河床。
寧祁前期籌集的巨大存糧、溫殊在北蜀組織的春土豆轉運、後方各州府在嚴令下的竭力供應……所有這些，在君玄近乎冷酷高效的統籌排程下，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精度，源源不斷地輸送到北疆。
指尖最後點在圖表最右側，一個代表著“預計維持至年底”的標記上。
根據最新的資料推演，排除一切最惡劣的突發狀況（比如特大暴雪阻斷運輸、某處糧倉意外被毀），現有的後勤體系，能夠支撐北疆前線現有的軍隊規模，維持中等強度的作戰，首至今年隆冬。
這個結論，並沒有讓君玄感到輕鬆。
年底……
他緩緩向後靠入椅背，閉上了眼睛。
帳內只剩下燭火微弱的噼啪聲和他自己平緩卻沉重的呼吸。
和西戎的這場戰爭……什麼時候才能結束？
他不知道。
西維御駕親征，擺明了不死不休的架勢。即便落鷹澗折了大皇子，即便巫蠱之術受挫，即便連日進攻未能取得決定性突破，但那老狼王的怒火與野心，似乎並未熄滅，反而在血腥的僵持中越燒越旺。
草原部落的戰爭韌性，遠超中原王朝的預估。他們可以承受巨大的傷亡，可以忍受漫長的消耗，只要還有一絲勝利的希望，或者……只要他們的王還未倒下。
而天朝這邊，防線雖然穩固，士氣也因一次次勝利和君玄的坐鎮而得以維持，但長期的鏖戰帶來的疲憊、傷亡、物資消耗，同樣是真實而沉重的。
江南的水患更如一把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時刻提醒著後方的不穩。
退？和談？割地？賠款？
這些念頭或許在某些疲憊的將領或遙遠的朝堂文官心中閃過，但在君玄這裡，從未有過選項。
誰都可以考慮退路，唯獨他不能。
因為他是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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