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君玄剛剛沐浴完畢，只著一身單薄的素白寢衣，長髮溼漉漉地披散在肩頭，髮梢還滴著水珠。他正拿起一塊乾燥的軟巾擦拭頭髮，氤氳的水汽尚未散盡。
一抬眼，卻見那道熟悉的素白身影，己不知何時悄然端坐在內帳角落的矮榻上，彷彿與陰影融為一體，又彷彿他一首就在那裡。
君玄擦頭髮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心頭掠過一絲無奈與暗惱。
……這傢伙真是神出鬼沒。
更可氣的是，如今他出入這御帳，竟似如入無人之境，連安之和小五子他們都默認了他的存在，無人通傳，更無人阻攔。
該死。
“陛下今日……好生威風。”
沈倦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慵懶的笑意，還有某種更深沉的、難以言喻的情緒。
他眼前似乎還浮現著白日里鷹嘴崖上，那人玄甲墨馬，刀光如練，于軍之中斬將奪旗的睥睨身姿。當真是……耀眼奪目，讓人移不開眼。
君玄沒理他，徑自走到床邊坐下，隨手將半溼的浴巾扔在一旁的架子上。水珠順著他的髮絲滑落，沒入睡衣領口，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沈倦起身，走到床邊，極其自然地在君玄身側坐下，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對方身上未散盡的水汽和沐浴後的溫熱。
“陛下如此急切，不惜親自下場，陣前邀戰，甚至……”
沈倦的語調平緩，卻字字清晰，帶著洞悉般的銳利，“我想，是覺得戰局推進太慢，每日流血犧牲觸目驚心，加之江南水患牽動後方，故而……想用最激烈的方式，打破僵局，甚至創造一擊制勝的契機，對嗎？”
“沈倦！” 君玄猛地轉頭，溼發掃過沈倦的手臂，眼中寒意驟起。
他不喜歡被人如此清晰地剖白內心，尤其是被沈倦。
沈倦只是笑了笑，並不在意他的怒意。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君玄隨意搭在膝上的右手。
君玄立刻想抽回，卻被沈倦看似隨意、實則不容抗拒地按住了。
“別動。” 沈倦的聲音低了下來。
他修長微涼的手指，輕輕撫過君玄的手掌、指節、虎口，細細感受著。
君玄的手掌並不粗糙，甚至因為保養得宜而顯得修長勻稱，骨節分明，在昏黃燭光下泛著冷白的釉色，漂亮得不像一雙握刀殺敵的手。
但沈倦能感覺到，那漂亮的手，此刻正在極其細微地、難以控制地顫抖著。
即便擁有開“破雲弓”的千鈞之力，即便刀法精妙絕倫，但白日里與兀朮那樣的悍將正面搏殺，尤其是最後那一下人馬合一、精準至極的致命突刺，對肌肉、筋骨、乃至精神的消耗與衝擊，都是常人難以想象的。
力量爆發後的餘韻，便是此刻這連主人自己都未必全然察覺的、源自深處的輕顫。
沈倦眸色深了深，另一隻手不知從何處取出一隻小巧的白玉盒，開啟，裡面是色澤瑩潤、氣味清冽的藥膏。
他用指尖挑起一些，開始細細地、極有耐心地塗抹在君玄的右手上，從掌心到每個指節，再到手腕。
藥膏微涼，帶著舒緩的感覺，滲入肌膚。
“陛下未免太不愛惜自己。” 沈倦垂著眼簾，專注著手上的動作，聲音聽不出喜怒，“如此行險，如此……耗損己身。值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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