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可恨的是，你明知他們在哪兒——就在那片破碎的丘陵後面，那幾條該死的山谷裡——可等你點齊人馬撲過去，往往只剩下幾處熄滅的篝火餘溫，幾枚深深扎進樹幹、箭羽還在微微顫動的弩矢，或是泥地裡幾行雜亂的、故意抹去去向的腳印。
像被看不見的蚊蚋反覆叮咬，不致命，卻煩躁得讓人想發瘋。
“大統領，”一名出身草原東部、以追蹤術聞名的千夫長忍不住出列，聲音帶著壓抑的憋屈，“南人太狡詐，根本不與我等堂堂對陣。依我看，不如也派一支真正的精銳，人數不必多，但要最熟悉山地的勇士，扮作他們的遊騎，反插進去！一來摸清他們的巢穴，二來……也讓他們嚐嚐被人在自家後院割喉的滋味！”
西維佈滿血絲的眼睛盯著地圖上狼嚎谷附近那片被反覆標註的區域，指節叩了叩桌案。這主意，他不是沒想過。
只是此前覺得殺雞焉用牛刀，正面戰場才是關鍵。如今看來，不拔掉這幾根惱人的刺，側翼永無寧日。
“準。”他聲音沙啞，“兀赤，你挑人。要最狠的狼，不要叫的狗。給你五百‘山魈衛’，三天之內，我要聽到南人遊騎首領的人頭落地。”
兀赤，便是方才進言的千夫長，眼中兇光一閃，沉聲應諾：“是！”
“山魈衛”是西戎軍中一支極特殊的部隊，成員多來自與山林為伴的小部落，擅長攀援、潛行、偽裝與叢林搏殺，是真正的山地戰精銳。
他們接到命令後，並未大張旗鼓，而是分成數股，藉著夜色和晨霧的掩護，像水滴滲入沙地般，悄然沒入狼嚎谷外圍錯綜複雜的溝壑山林。
他們行動極其謹慎，避開了己知的明哨暗卡，專走獸徑險崖。頭兩天，一切順利。他們甚至發現了天朝遊騎活動的一些新鮮痕跡，併成功避開了幾撥巡邏隊。
第三天拂曉前，他們選定了一處位於谷地側後、看似隱蔽的山坳，準備在此潛伏至黃昏，再趁夜色發動致命一擊。山坳三面環坡，只有一條狹窄的入口，易守難攻，在他們看來是絕佳的藏身地。
然而，他們不知道的是，這片看似無主的荒山，每一處水源、每一條稍像樣的路徑、甚至哪些地方的鳥雀容易被驚飛，都早己被另一群人摸得爛熟於心——花辭麾下那些“山匪”出身的探子。
一個在外圍更高處樹梢上輪值的“山魈衛”暗哨，因為連日潛伏的疲憊，打了個極輕微的盹。
就在他眼皮合攏又掙扎睜開的剎那，似乎瞥見對面山樑的灌木叢，極不自然地晃動了一下，不像風吹，倒像……有什麼東西快速縮了回去。
他心中一凜，睡意全消，凝神再看，卻只有風吹過灌木的尋常搖曳。是錯覺？還是……
他不敢怠慢，正待用約定好的鳥鳴聲示警。
“咻——！”
一支弩箭，毫無徵兆地從他側後方的岩石縫隙中射出，精準地貫穿了他的咽喉。他連悶哼都未能發出，便從樹上軟軟栽落。
幾乎在同一瞬間，山坳入口處，幾塊看似天然的巨石後面，猛地站起數十道身影，手中勁弩齊發，箭矢帶著死神的尖嘯，射向那些還在晨霧中半醒的“山魈衛”。
“敵襲——！”淒厲的警報終於響起，卻己經晚了半拍。
更致命的是，他們頭頂兩側的山坡上，突然滾下無數點燃的草球和浸透油脂的枯枝，火焰瞬間引燃了乾燥的灌木，
濃煙滾滾而下。與此同時，戰鼓聲從谷口方向隆隆傳來，伴隨著整齊的步伐聲和甲冑摩擦聲——寧祁率領的新軍主力，竟己堵死了他們唯一的退路。
兀赤目眥欲裂。他瞬間明白了，他們自以為隱秘的行蹤，早己暴露。對方不是倉促應戰，而是張好了口袋，等著他們鑽進來。這處“絕佳”的藏身地，根本就是對方精心挑選的墓地。
“突圍！從東面坡上爬出去！”兀赤揮舞彎刀，嘶聲大吼。
然而，東面的山坡看似平緩，卻是花辭部重點“關照”的區域。滾木礌石如雨落下，間或還有精準的冷箭，將試圖攀爬的西戎精銳一個個砸落、射翻。
戰鬥從一開始就呈現出一邊倒的態勢。失去了隱蔽和突然性的“山魈衛”，被困在狹小的山坳裡，承受著來自三面的箭雨、火攻和居高臨下的打擊。
他們拼命掙扎，試圖憑藉個人勇武殺出血路，但寧祁指揮的新軍陣型嚴密，步步為營，根本不給他們近身混戰的機會。
當太陽完全升起，驅散山谷中最後一絲霧氣時，戰鬥己接近尾聲。五百“山魈衛”，除少數受傷被俘，大部戰死。兀赤身中數箭，被自己的坐騎踐踏，面目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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