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報是同時送達的。一份來自西線謝懷遠，詳述了正面防線承受的壓力與區域性反擊；另一份則薄得多，是寧祁與花辭聯名的捷報——簡明扼要，卻字字透著硬氣。
君玄先展開西線的軍報，目光沉穩地掃過那些熟悉的防區、兵力損耗與戰果交換。一切都在預料之中，謝家父子將防線守得如同鐵砧。
然後，他才拿起那份薄薄的、墨跡似乎還帶著谷地溼氣的捷報。
“……設伏狼嚎谷東南山坳，全殲西戎‘山魈衛’五百，陣斬其千夫長兀赤，俘六十三。我軍陣亡一百二十七，傷二百餘。”
字很少，沒有渲染，沒有邀功，甚至省略了具體戰術過程，只留下最乾硬的結果。
君玄的目光在“全殲”、“陣斬”與那懸殊的傷亡數字上停留了片刻。
“山魈衛……”君玄低聲重複這個名字。他記得樞密院檔案裡對這個名字的標註：“西戎山地精銳，悍不畏死，尤擅潛襲。”
這樣一支被西維當作剔骨刀派出的精銳，竟被那支他原本只打算用來“歷練”和“協防”的新軍，如此乾淨利落地吞掉了，連骨頭都沒吐出來幾根。
君玄放下軍報，指尖無意識地在光潤的紫檀木案几上輕輕叩擊了兩下。
不過數月。
北疆的風雪與烽火，竟將兩人磨礪到了如此地步。
成長。
這個詞悄然滑過君玄的心頭。
不是欣慰，而是一種近乎冷酷的評估與確認——他投下的種子，在這片最殘酷的土壤裡，真的開始紮根，並且開出了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的、帶血的花。
“傳令，”他開口，聲音平穩無波，“偏西線寧祁、花辭所部，此戰記首功。擢寧祁為鎮北將軍銜，仍領本部；花辭擢為揚威將軍，賞金百兩，絹帛三百匹。所部將士，額外犒賞，有功者名錄具奏。”
封賞的旨意迅速擬就發下。但在君玄心裡，這不僅僅是賞賜，更是一個清晰的訊號——那支原本的“偏師”，己然成為北疆這盤大棋上，一枚值得重視、甚至可以主動出擊的棋子。
他再次將目光投向巨大的北疆沙盤，看向西戎中軍那一片密密麻麻的標識。
西維，你會如何應對這接連的失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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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戎金帳內的空氣，己經凝重到幾乎無法呼吸。
一連串的壞訊息像跗骨之蛆，啃噬著帳內每一個人的神經。
鷹嘴崖的慘敗尚未從記憶裡褪色，鐵骨關的“慘勝”代價仍在滴血，如今連派去拔刺的“山魈衛”都被人連根嚼碎，半點回聲也無。
失敗的陰影，不再是遠處隱約的雷聲，而是帳外呼嘯的寒風，冰冷刺骨，無孔不入。
將領們沉默地肅立著，目光低垂，不敢去看王座上那位日益焦躁的狼王。
他們能感覺到，一種名為“懷疑”和“不安”的疫病，正在軍心深處悄然蔓延。再這樣下去，不用天朝人來攻，自己這邊就要先亂了。
西維大統領沒有咆哮。他異常地沉默著，粗大的手指反覆摩挲著黃金權杖頂端那顆猙獰的狼頭，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燭火將他半邊臉映在陰影裡，花白的髮辮垂在肩頭，竟顯出幾分往日罕見的蒼老與疲憊。
但他眼中那簇火，並未熄滅，反而在壓抑中燒得更烈、更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