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牙關遞來的議和書,與那頂緊隨其後、裝飾華麗卻透著一股淒涼意味的公主車駕,如同兩塊投入原本因勝利而逐漸平靜的北疆湖面的石頭,激起了層層複雜難言的漣漪。
議和書言辭懇切——或者說,是刻意放低了姿態。
以西勒格為首的西戎殘部“新主們”,痛陳先前冒犯天威之過,稱頌天朝皇帝陛下神武英明,坦言西戎經此大敗,元氣大傷,內部紛擾,民生凋敝,己無力再啟戰端。
願永息兵戈,重修舊好,歲歲朝貢,並……願獻上尊貴的其其格公主,以結秦晉之盟,示西戎求和之至誠。
隨書附上的,還有一份長長的、堪稱豐厚的“誠意”禮單,牛羊、戰馬、皮毛、藥材……幾乎掏空了狼牙關目前能拿出的半數家底。
而那位被“獻上”的其其格公主,並未被允許進入磐石大營,只被安置在營外十里一處臨時清理出的館驛中。
據前去接洽的禮部官員回報,公主形容憔悴,眼神空洞,昔日的驕縱跋扈之氣蕩然無存,如同一個精緻卻失了魂的木偶,對周遭一切近乎麻木。
只有偶爾眼底掠過的一絲刻骨恐懼,暗示著她曾經歷過何等可怕的遭遇。
訊息傳回,磐石大營中軍大帳內,氣氛凝重。
君玄端坐主位。他將那封措辭卑微的議和書放在案上,指尖在光滑的絹帛表面無意識地劃過,聽著帳下文武的激烈爭論。
“陛下!此議斷不可允!”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御史率先出列,聲音激憤,“西戎蠻夷,反覆無常,狡詐成性!今日敗而求和,不過是緩兵之計!其狼子野心,從未熄滅!若應其所請,無異於養虎為患!
且獻一公主,便想抹去血海深仇,換得邊境安寧?天下哪有這般便宜的買賣!當趁其新敗內亂,一鼓作氣,犁庭掃穴,永絕後患!”
“王御史所言,乃謀國之言!” 幾名主戰的將領紛紛附和,臉上猶帶著戰場未散的殺氣。
“赫連亥盤踞狼牙關,收攏殘部,其志非小!此時議和,便是給他喘息之機!待其恢復元氣,必捲土重來!陛下,戰事雖苦,然功在當代,利在千秋啊!”
然而,更多的聲音,卻站在了另一邊。
“陛下,諸位將軍,請聽老臣一言。” 一位掌管戶部錢糧的老臣顫巍巍出列,臉上滿是憂色,“北疆此戰,雖獲大勝,然我天朝亦損耗頗巨。將士傷亡,軍械損耗,糧草消耗……皆非小數。
如今江南突發百年不遇之大水,良田盡毀,災民數十萬,朝廷賑濟刻不容緩,己從北疆調撥新糧南下。北疆現有儲糧,精打細算,或可支撐到年底,然若戰事再起,曠日持久……”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沉重:“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豈能不顧國力民力,一味求戰?昔日我天朝力有不逮時,亦曾忍辱,以糧草物資換取邊陲一時安寧。
如今我朝得勝,威加西海,西戎俯首求和,此正是彰顯天朝氣度、不戰而屈人之兵之上策!接受議和,可得喘息之機,穩固北疆,全力應對江南危局,安撫國內,積蓄國力。待國富兵強,再圖後舉,豈不更妥?”
“張大人所言極是!” 又一批文臣及部分較為持重的將領開口,“赫連亥斬殺西勃勃,己與西戎王庭舊部結下死仇。西勒格等人遞此議和書,未必不是想借我天朝之力,制衡甚至除掉赫連亥。此乃西戎內耗之機!
我等不妨暫且應下,坐觀其變。一則可節省巨大軍費糧秣,用於江南賑災與民生恢復;二則可令西戎內部矛盾加劇;三則……公主入朝,亦是質子,可稍加牽制。”
“況且,”一位中年文官補充道,聲音壓低了些,“聽聞那其其格公主……狀態頗為不堪,似遭大難。赫連亥將此女送出,恐非單純示好,或有借刀殺人、羞辱王庭舊部之嫌。
我天朝若斷然拒絕,反顯得不近人情,或正中赫連亥下懷,激化矛盾。不若順水推舟,將此女安置一邊,既全了西戎‘顏面’,亦可將此燙手山芋握在手中,靜觀其變。”
爭論之聲,在帳內迴盪。主戰者慷慨激昂,陳說利害,目光灼灼,彷彿己看到大軍踏平狼牙關的景象。
主和者老成持重,著眼全域性,言辭懇切,更將江南災情與國庫壓力擺在了明面上。
漸漸地,主和的聲音,似乎佔據了上風。
並非他們怯戰,而是現實太過沉重。一場北疆大戰,幾乎掏空了帝國北部的儲備,南方的洪水更是雪上加霜。
戰爭,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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