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戎潰退的煙塵逐漸消散在北方的地平線，戰場上的歡呼與追殺聲也漸漸歸於一種疲憊而滿足的平靜。
磐石大營內外，篝火陸續燃起，照亮了將士們劫後餘生的臉龐，也映照著無數亟待處理的傷口與逝去的生命。
君玄獨自立於中軍大帳內，他面前的桌案上，並排擺放著兩支箭矢。
一支，是當時射向他後心，被他以內甲擋下後拔出的。
箭桿制式粗獷，箭羽用的是草原常見的鵰翎，箭鏃是西戎慣用的三稜破甲錐，上面甚至還殘留著一點西戎工匠獨特的淬火紋理印記——從形制到細節，無一不表明這是一支地道的西戎箭矢。
另一支，則是從西維大統領後頸取出，最終了結其性命的那一支。箭桿較為筆首光滑，箭羽是雁羽，箭鏃是更為細長尖銳的西稜透甲錐，這是天朝軍中精銳弩手或部分邊軍慣用的制式。雖然箭桿上沒有任何標記，但其工藝風格，與西戎那支截然不同。
燭火跳躍，在箭鏃上折射出冰冷的光點。
君玄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這兩支箭上，眸色深不見底。
一場輝煌的大勝，一個宿敵的隕落，北疆危局的緩解……所有這些足以載入史冊的功績，此刻卻似乎被這兩支來歷蹊蹺的箭矢，蒙上了一層難以言喻的陰翳。
西戎款式的箭，射向天朝皇帝。
天朝款式的箭，射向西戎大統領。
時機精準，目標明確，皆是從各自陣營的後方射出，皆是足以致命的冷箭。
這絕非偶然。
偽裝。
這個詞如同冰錐，刺入君玄的思維。
射向他的那支“西戎箭”，真的是西戎人射的嗎？如果是，為何會從己方陣中射出？若是西戎死士偽裝潛入，在那種混亂且嚴密護衛之下，能如此精準把握時機，併成功發射後隱匿無蹤？
射殺西維的那支“天朝箭”，又真的是天朝將士所為嗎？誰會對己方即將到手的、陣斬敵酋的至高榮譽進行干擾，甚至冒著誤傷陛下的風險，搶在帝王補刀之前，用一支天朝制式的箭矢去“幫忙”了結？是單純的搶功，還是……另有所圖？
更深一層想：這兩箭，是否出自同一方之手？目的，又究竟是什麼？
若是一方所為，偽裝成另一方刺殺，意在嫁禍，挑起更大的猜疑甚至內戰？
若是兩方各自有人心懷叵測，那又是誰，在己方勝利在望或敗局己定時，還要多此一舉，射出這畫蛇添足卻又暗藏殺機的一箭？
西維臨死前那錯愕茫然的眼神，再次浮現在君玄眼前。
那位草原霸主，恐怕至死都沒想到，終結他的，不是正面擊敗他的對手，而是來自“自己人”方向的冷箭。
而自己……若非那件“天蠶冰魄金絲軟甲”，此刻恐怕也己中箭，即便不死，也必重傷，這剛剛到手的勝利，瞬間就會蒙上陰影，甚至引發不可預測的變局。
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君玄的脊椎緩緩爬升。
這戰場之上，明處的敵人固然兇悍，暗處的毒牙，卻更為致命，且難以防備。
這場血戰，擊退了外敵，卻也像是一把沉重的鐵犁，翻開了某些深埋地下的、盤根錯節的隱患。
勝利，是終結，也是一個全新的、或許更加複雜的開始。
他緩緩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的，卻不僅僅是北疆的輿圖，而是整個天下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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