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牙關。
這座矗立於北疆通往西戎腹地咽喉要道的雄峻關城，此刻如同一頭被重創後蜷縮回巢穴、舔舐傷口的孤狼。
關牆上殘留著昔日抵禦外敵的斑駁痕跡，如今卻擠滿了倉惶湧入、丟盔棄甲、神情驚魂未定的西戎敗兵。空氣中瀰漫著汗臭、血汙、草藥和失敗者特有的頹喪氣息，壓得人喘不過氣。
曾經象徵著至高榮耀與權力的金狼王旗，如今一面也看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各部落顏色不一、圖案各異的旗幟，雜亂地插在關城各處，如同雨後叢生的毒菇，昭示著原本統一的意志己然分崩離析。
關城中央，原本屬於駐關守將的府邸，如今被臨時充作西戎殘部的議事之所。廳堂內光線昏暗，牛油火把在牆壁上投下搖曳不定、扭曲拉長的陰影，彷彿幢幢鬼影。
主位空懸——那是屬於西維大統領的位置，無人敢坐，也無人配坐。
下首左側首位，坐著一位年約面容陰鷙、眼眶深陷的青年。他穿著一身略顯緊繃的華麗皮袍，指間戴著一枚碩大的狼頭骨戒指，正是西維的三子，西勒格。
大皇子西勃勃被俘，如今他便是西維血脈中名義上最尊貴的繼承人。然而，他此刻的臉色卻比鍋底還黑，放在扶手上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鬆開，顯示出內心的焦慮與不安。
廳內擠滿了各部落的頭人、長老、以及殘存的高階將領。人人臉上都帶著未散的驚悸、長途奔逃的疲憊，以及……難以掩飾的猜忌與盤算。
沉默如同厚重的屍布，籠罩著整個廳堂。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一些人粗重而不安的呼吸聲。
終於，一個身材魁梧、半邊臉上帶著新鮮刀疤的部落首領忍不住了，他猛地拍了一下面前的矮几，震得上面的酒碗一跳：“都啞巴了？！大統領……大統領的屍首都沒能搶回來！我們像被狼攆的兔子一樣逃到這裡！接下來怎麼辦？難道就縮在這狼牙關裡，等著天朝人打上門來嗎？！”
他叫脫裡，是“黑山部”的首領，素來以勇悍急躁著稱。他部落在昨日潰退時殿後，損失慘重，臉上那道疤就是被天朝追兵的流矢所劃。
“打？拿什麼打？”對面一個頭發花白、身形乾瘦的老者慢悠悠地開口，他是“白河部”的長老兀木臺，以老謀深算聞名，“大統領親自統軍，精銳盡出，結果呢？鷹嘴崖折了兀朮，中路強攻寸步難進，最後連大統領自己都……”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睛掃過空懸的主位，聲音裡帶著難以言喻的悲涼與畏懼，“天朝人的防線，硬得像鐵殼烏龜。他們的箭，能射穿我們的重甲。他們的皇帝……更是能陣前斬殺大統領的怪物！”
“兀木臺！你怕了？！”脫裡怒目而視，“長生天的勇士，寧可戰死，也不能像喪家之犬一樣躲著！”
“戰死？哼！”另一箇中等部落的頭人，帶著譏誚的語氣開口，“脫裡首領勇猛，昨日潰退時，怎麼不見你回頭死戰，反而跑得比誰都快？現在躲進關裡，倒說起大話了？”
“你——！”脫裡霍然站起，手按刀柄。
“夠了！”西勒格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帶著強行壓抑的怒火與一絲色厲內荏，“吵什麼？自亂陣腳，嫌敗得不夠慘嗎？！”
廳內稍微安靜了一下，但各種不服、不屑、猜疑的目光卻在暗中交織。
西勒格雖有王子之名，但威望、能力遠不及其父，甚至不如被俘的長兄西勃勃。此刻主心骨崩塌，誰還會真正把他這個驚魂未定的三皇子放在眼裡？
“三王子，”一個坐在角落、一首沉默的將領沉聲道，他是西維麾下較為穩重的將領之一，名叫格根，“如今士氣低迷，各部損傷不一，糧草輜重丟棄大半。狼牙關雖險，但倉促間湧入這麼多人馬，存糧恐怕支撐不了太久。天朝新勝，士氣正旺，若他們真不顧傷亡強行攻關……我們守得住嗎？”
這話說出了許多人心底的憂慮。守關？談何容易。人心己散，各懷鬼胎，憑什麼齊心協力去守？
“難道就這麼算了？”一個年輕氣盛的小部落王子不甘地低吼，“大統領的仇不報了？那麼多勇士的血白流了？這屈辱……我們西戎何時受過這樣的屈辱！竟然敗給那些……那些南人！”
他聲音裡充滿了憋屈和不甘，但說到“南人”時，底氣卻不自覺地弱了下去。
戰場上，天朝軍隊展現出的堅韌、紀律、精良裝備，以及那位皇帝恐怖的個人武力，都像噩夢一樣烙印在許多幸存者心中。
“裝備……他們的弩箭，太可怕了。” 一名手臂纏著染血繃帶的千夫長喃喃道，眼神還有些渙散，彷彿又看到了同袍被那黑色弩矢輕易洞穿鐵甲的景象，“還有那些應對巫蠱的藥粉、陷阱……他們好像什麼都知道，什麼都準備好了。”
“關鍵是那個君玄！” 脫裡儘管暴躁，卻也咬牙承認，“之前只當他是個有點心計的皇帝，沒想到……他敢親自上陣，還能……還能……”
他後面的話沒說出來，但所有人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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