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勒格的無力與各部落頭人暗流湧動的算計,在另一個更為現實且迫在眉睫的問題面前,被迫暫時擱置了——糧食。
草原民族,尤其是西戎這樣崇尚武力和掠奪的部族,其生存邏輯向來首接而強悍:牛羊是財富,也是口糧,但游牧經濟本身並不穩定,遇到白災(大雪)、黑災(乾旱),同樣面臨饑荒。
而南下劫掠富庶的天朝邊鎮,或者是靠天朝的定期上供,獲取糧食、布匹、鐵器等必需品,是他們維持強盛、甚至度過難關的重要手段之一。
此次傾巢南侵,本就是建立在“速戰速決、以戰養戰”的預期之上。
他們攜帶的軍糧本就不足以支撐長期消耗,更多的是指望攻破天朝防線後,奪取對方的糧秣輜重來補充。
然而,現實給了他們沉重一擊——天朝防線穩如磐石,他們寸步難進,反而損兵折將。
如今潰退至此,不僅沒搶到糧食,連自己攜帶的、原本就不多的補給也在混亂中丟棄大半。
飢餓,這個草原上最古老也最可怕的敵人,開始悄然侵蝕著這支敗軍的殘軀。
絕望與浮躁的氣氛,像瘟疫一樣在關內蔓延。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在又一次為分配所剩無幾的存糧而爭吵得面紅耳赤的議事會上,一個聲音尖銳地響起。
眾人望去,說話的是一個名叫“赤那”的年輕族長。
他所屬的“風原部”不算最大,但以出產狡猾兇狠的戰士聞名。
赤那本人身形精悍,眼神銳利如鷹隼,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野心和賭徒般的狠勁。他的部落在潰退中損失相對較小,儲存了較多實力,這讓他說話的底氣足了不少。
“天朝大軍就屯在關外,虎視眈眈。而我們呢?”赤那站起身,毫不避諱地指著廳外,“士兵餓著肚子,戰馬瘦得跑不動,箭矢損耗殆盡,各部人心惶惶,互相猜忌!我們拿什麼守關?拿什麼抵擋天朝人下一波進攻?等死嗎?”
他的話像鞭子一樣抽在每個人心上,雖然難聽,卻無人能夠反駁。
現實的窘迫,讓一切豪言壯語都顯得空洞可笑。
“那你說怎麼辦?” 脫裡沒好氣地問,他也被飢餓和焦躁折磨得夠嗆。
赤那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聲音壓低了些,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打,是打不過了。至少現在打不過。但天朝人……他們剛剛經歷大戰,難道就不想喘口氣?就不怕繼續打下去,損失更多兒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尤其是主位上臉色蒼白的西勒格:“我們西戎,並非一無所有。我們還有廣袤的草原,有勇猛的戰士(雖然現在有些狼狽),還有……我們王庭的公主。”
“公主?”有人疑惑。
“對,公主!”赤那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彷彿在陳述一個絕妙主意的熱切,“大統領雖己迴歸長生天,但王庭血脈猶在。西勒格王子在此,王庭的公主——大統領的女兒,我們的其其格公主,不也隨軍在後方嗎?”
“讓雙方各自派出女子和親!”赤那說出了他的核心提議,“我們獻上其其格公主,與天朝皇帝和親!而天朝,也需派出一位宗室貴女,嫁與我們西戎,嗯……比如嫁給西勒格王子!”
這個提議讓廳內不少人倒吸一口涼氣。
“和親?向天朝乞和?” 脫裡第一個跳起來反對,滿臉羞辱,“這跟搖尾乞憐有什麼區別?!我西戎勇士,寧可餓死戰死!”
“餓死?戰死?”赤那冷笑一聲,毫不客氣地反駁,“脫裡首領當然可以帶著你的族人去餓死戰死,但請你問問你身後的族人,他們願不願意?和親是屈辱,但活著才有機會洗刷屈辱!
用一位公主,換取喘息之機,換取天朝必須提供的糧食、布匹、乃至互市的機會!有了糧食,我們才能活下去,才能重新積蓄力量!這叫暫避鋒芒,以圖後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