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秋，來得迅疾而暴烈。
昨日還是狼牙關外草場枯黃、西風颯颯，一夜霜降過後，天地便驟然換了顏色。
鉛灰色的蒼穹低低壓著連綿起伏的山脊，刮過裸露的岩石與稀疏的灌木，發出尖厲的嗚咽，捲起漫天枯葉與沙塵，天地間一片肅殺昏黃。
這肅殺時節，恰是狩獵與用兵的絕佳掩護。
萬物凋敝，蹤跡易掩。
赫連亥的“局”，便在這片天地皆寂的枯黃底色上，悄然鋪開。
狼牙關呈現出一種“虛弱”與“內亂”。關牆上巡邏的黑鷹騎士卒似乎精神不振，佇列鬆散。
關內不時有滿載著皮毛、藥材甚至少量破損兵器的車隊，在少數護衛的押送下，倉惶向東、北方向撤離，車輪在乾燥的土地上揚起長長煙塵，彷彿在轉移物資，另尋退路。
更有幾股身份不明、卻打著西戎其他部落旗號的小規模騎兵，開始在狼牙關外圍區域活動，偶爾與黑鷹騎的巡哨發生短暫衝突，箭矢往來，叫罵聲被風扯碎，隱約可聞。
所有這些混亂的、自相矛盾的訊息，都被赫連亥巧妙控制著節奏和範圍，一點點釋放出去，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漣漪雖微，卻接連不斷。
他甚至在一次“內部衝突”後，故意讓幾名“傷兵”被天朝的夜不收斥候“捕獲”，從他們語焉不詳、充滿恐懼與抱怨的供詞中，“證實”了狼牙關內因資源短缺、分配不公以及赫連亥“暴戾專斷”而引發的嚴重內訌，幾個部落首領己萌生去意，赫連亥正竭力彈壓，局面岌岌可危。
這些訊息，連同那些看得見的“潰逃”車隊揚起的煙塵和零星衝突，經過天朝斥候的多方驗證與拼接，逐漸在磐石大營的軍議上，勾勒出一幅狼牙關內憂外患、赫連亥焦頭爛額的圖景。
“陛下，此乃天賜良機！”數名少壯派將領按捺不住，在軍議上慷慨陳詞，“赫連亥弒殺皇子，逼走公主，本就根基不穩。如今內部生變，人心離散，正是我軍雷霆一擊，徹底拔除此獠、收復狼牙關的絕好時機！若等他穩住內部，或與那些叛離部落達成妥協，恐再生變數！”
“不可輕敵！”以謝懷遠為首的老成宿將則異常謹慎，“赫連亥用兵奇詭，焉知此非誘敵之計？黑風峽地勢險要，易守難攻，若他佯裝內亂，誘我大軍深入，於峽谷中設伏，後果不堪設想！”
“可若真是其內部崩潰之兆，我軍坐視不理，豈不錯失良機，反令其得以喘息整合？”主戰派反駁，“只需謹慎行事，先鋒精兵前出試探，主力梯次接應，縱有埋伏，亦可及時應對。”
爭論在軍帳中迴響，炭火盆嗶剝作響，映照著將領們或激昂或凝重的面孔。
君玄始終未發一言。
他獨立於巨大的北疆沙盤前，玄玉面具在昏暗光線中泛著幽冷的光。指尖懸在標註“狼牙關”和“黑風峽”的上空，久久未落。
而那些紛至沓來的“內亂”證據，雖不能盡信，卻也並非空穴來風。
赫連亥手段酷烈，行事霸道，在西戎內部樹敵眾多，如今西維、西勃勃己死，王庭權威崩塌，各方勢力重新洗牌，爆發衝突實屬情理之中。
風險與機遇，如同一枚冰冷鋒利的硬幣兩面。
最終，君玄做出了決斷——一個看似折中，實則蘊含著帝王自信與試探鋒芒的決斷。
“傳令，”他的聲音透過面具，清晰而冷靜，“姜朔、謝驚瀾，統率黑甲軍主力及西線精銳，陳兵黑風峽外，保持陣型，嚴密戒備，以為接應。”
“季忱、安之，”他目光轉向另一側，“率羽軍及朕之親衛鐵騎五千，為先鋒前軍。明晨出發，不必強攻關隘，只需前出至黑風峽中段鷹嘴崖附近，佯作探查威壓之勢，詳查谷中虛實，若遇敵阻擊，稍戰即退，引蛇出洞。若敵真潰亂……可視情況擴大戰果，但絕不可孤軍深入，脫離與主力聯絡。”
“朕，”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將，“隨先鋒軍同行。”
“陛下！不可！”姜朔等人聞言大驚，立刻勸阻。天子萬金之軀，豈可親臨險地，尤其是這種虛實不明的試探行動？
“朕意己決。”君玄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朕親臨陣前，方能洞察真切，臨機決斷。爾等依令行事即可。”
他知道自己的決定冒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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