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倦接連數日不曾露面，也無隻言片語遞來，這份反常的沉寂，終於讓君玄擱下了手中的軍報。
沒有驚動旁人，君玄獨自走向營壘深處那頂屬於沈倦的僻靜帳篷。秋風卷著哨音掠過轅門，愈發顯得此地清寂。帳簾垂落，內裡無聲無息，連一絲活氣也無。
他抬手掀簾。
帳內光線昏暗，炭火己冷，一股混合著淡淡血腥氣的清苦藥味撲面而來，並不濃烈，卻足夠清晰。目光所及，沈倦並未如常倚坐窗邊，而是和衣躺在床榻上。
月白的衣衫有些凌亂，前襟處洇開一片暗沉的顏色，像是乾涸己久的茶漬，又隱約透著鏽紅。
他臉色蒼白，卻不是那種虛弱的慘白，而是一種玉石般的、近乎剔透的冷白，唇色極淡，長睫靜靜覆著，呼吸輕淺得幾乎難以察覺，胸膛的起伏微弱而緩慢。
“沈倦？”君玄喚了一聲，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榻上之人毫無反應。
君玄心下一沉，快步走近。探手觸及沈倦的手腕，觸感冰涼，脈搏跳動滯澀微弱，卻又奇異地帶著一股內斂的、不肯散去的勁力。
他又喚了兩聲，沈倦依舊昏迷不醒，唯有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彷彿陷在某種深沉的、無法掙脫的夢魘或痛苦之中。
表面看著，除了那身血跡和過分的蒼白，他似乎只是沉睡著，容顏因這份毫無防備的靜謐，顯出一種別樣的、易碎的美感。但君玄知道，這平靜的表象之下，恐怕遠非如此。
他不再猶豫，俯身小心地將人從榻上抱起。沈倦的身體比看起來更沉重一些，並非完全的綿軟，骨骼肌理間仍存著一份習武者的韌勁，只是那份冰涼和了無生氣的依附感，讓君玄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抱著人，他快步走出營帳，徑首前往自己御帳旁、由藥老坐鎮的藥帳。
“藥老！”踏入藥帳，君玄的聲音帶著慣常的冷冽，卻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看看他。”
藥老見陛下親至，懷中還抱著昏迷的沈倦，也是一驚，連忙引著將人安置在診榻上。他凝神屏息，搭上沈倦的腕脈。
指尖甫一觸及，藥老眉頭便深深鎖起。他診了許久，額角竟漸漸滲出細汗，臉色也越發凝重。
“如何？”君玄立在榻邊，玄玉面具遮掩了所有表情，唯有周身氣息沉凝。
藥老收回手，捋著鬍鬚，聲音沉重：“陛下……沈軍師這脈象，實在……古怪兇險。他體內內息並非尋常紊亂，更有一股……極為陰寒刁鑽的毒性，盤踞心脈肺腑之間，與其中一股內力詭異交融，正不斷蠶食其生機本源……
這，這絕非尋常傷病或走火入魔，倒像是……強行催動某種極霸道、又極損己身的秘法，遭致嚴重反噬，又引動了體內沉痾舊毒。
觀此脈象，虛浮外散，根基建損，竟己顯露出……油盡燈枯、生機斷絕之兆！”
“將死之相？”君玄的聲音陡然一寒，“可有救治之法？”
藥老面露難色，額上冷汗更多：“陛下恕罪……此等複雜兇險之症，老夫行醫數十載也未曾得見。
那陰毒詭異莫測，老夫一時難以辨明毒性根源，更遑論解藥。
加之沈軍師自身內力深不可測，此刻雖看似沉寂，實則內裡狂暴異常，排斥一切外力干預……老夫，老夫只能先以‘九轉護心丹’暫且護住他心脈一線生機，吊住這口氣，但也僅是拖延片刻，若不能儘快梳理其內息、拔除陰毒，恐怕……”
“保命丹藥，用！”君玄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
藥老連忙從藥箱深處取出一個玉瓶，倒出一顆碧瑩瑩的丹藥。
他試圖喂入沈倦口中，奈何沈倦牙關緊閉。君玄上前，指尖微動，以內力極其輕柔地撬開一絲縫隙，藥老才勉強將丹藥送入，又輔以溫水。
丹藥服下，沈倦蒼白的臉上並未立刻泛起紅潤，只是那微弱得幾乎斷絕的氣息，似乎稍稍穩了一些，但人依舊深陷昏迷，毫無甦醒跡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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