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位掌櫃，”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比方才沉靜了幾分，帶著一種清晰的困惑，“許某自問行事，雖非迂腐君子，卻也恪守商道底線。明面上的競爭，價高者得，貨優者勝，許某認。但諸位所言這些……”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語，目光卻銳利如初。
“派人帶話？打斷腿回來？”
“派人‘看看’庫房？音訊全無？”
“這些事，”許惜朝緩緩放下茶盞，瓷器與桌面接觸，發出極輕卻清晰的“嗒”一聲，“我從未聽聞，更從未授意。”
他目光澄澈，坦然地迎著錢萬年等人變得驚疑不定的視線。
“我許惜朝若要與諸位相爭，自會堂堂正正，在商言商。諸位所說的這些手段，非我所為，也非我許氏商行行事之風。”
廳內一時陷入了詭異的寂靜。炭火噼啪聲顯得格外響亮。
錢萬年等人面面相覷，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驚愕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許惜朝的反應太過坦然，太過理首氣壯，不像作偽。難道……那些事真的不是他做的？
可如果不是他，又會是誰？誰有這般能耐，又這般狠辣，悄無聲息地就將他們派出的“觸角”盡數斬斷，甚至用如此酷烈的方式“回敬”？
一個模糊而令人心悸的猜測，幾乎同時浮現在幾位老掌櫃的心頭。
他們再次看向眼前這個青紗覆面、沉靜如水的年輕人，忽然覺得，那層薄紗之後，似乎隱藏著比他們想象中更為幽深、也更令人畏懼的陰影。
許惜朝將他們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心中的疑惑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開層層波瀾。
那些他全然不知的兇險算計，那些被無聲無息化解於無形的危機……是誰？
一個名字，帶著冰冷的觸感和早己被宣判死刑的過往，試圖闖入他的腦海。
他猛地掐斷了這縷思緒，指尖卻微微發涼。
偏廳內的空氣，在許惜朝那句“從未聽聞，更從未授意”之後，陷入了短暫的凝滯。
幾位掌櫃臉上那層故作鎮定的面具出現了細微的裂痕，驚疑、不信、乃至一絲被愚弄的惱怒在其中交織。
錢萬年最先按捺不住，他猛地一拍茶几，震得杯盞哐當作響，也打破了那令人不安的沉默。
“許惜朝！你少在這裡裝模作樣！” 他臉上的肥肉因激動而微微顫抖，聲音也拔高了幾分，再無方才故作矜持的迂迴，“我就跟你明說了吧！上次，就在西城碼頭那批西銅的生意上，我特意花了大價錢，請了道上有名有姓的‘八臂金剛’帶人去跟你‘談談’，讓你鬆鬆口，別把價格壓得太死！結果呢？”
他喘了口氣，眼中迸出怒火：“‘八臂金剛’和他手下西個兄弟，個個都是硬茬子！可回來的時候，五個人被人捆得像粽子，扔在我後門巷子裡！鼻青臉腫不說，那‘金剛’還斷了兩根肋骨！帶回來的話就一句——‘手別伸那麼長，不該碰的別碰！’ 你敢說，這不是你指使的？！”
付有德見錢萬年撕破了臉，也豁出去了，聲音雖還有些發虛，卻帶著後怕與怨毒：“還有我！我……我承認，我是眼紅你那套新的織染秘方，就派了兩個身手最好的老師傅，想……想借著夜色去你工坊‘借鑑學習’一下。
那兩人是江湖上退下來的好手，一身輕身功夫！可從那晚出去，就再也沒回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許惜朝，你這是要人命啊！”
另一個經營皮貨的趙掌櫃也鐵青著臉介面：“我雖沒派什麼厲害角色，只是讓個機靈的小廝，想混進你們商隊探探北邊皮貨的行情底細。結果，小廝是回來了，卻是被人打斷了腿扔回來的！懷裡還塞了張字條，寫著‘再探，斷的就不只是腿了！’ 這狠辣勁兒，除了你許惜朝，還有誰？！”
李掌櫃跟著嘆道，語氣卻軟了些，帶著點試圖講理的意味：“許行長，咱們都是做生意的，求財不求氣。我們……我們派人是有些欠妥，可你這邊不也平安無事，毫髮無損嗎？何必下如此狠手，把事情做絕呢？大家抬頭不見低頭見，留點餘地，日後也好相見不是？”
孫當家則眯起眼睛，目光銳利地刺向許惜朝，語帶深意：“別以為我們不知道！這次錦衣衛徵調，滿京城有點底子的鋪子，誰沒被刮掉幾層皮？偏偏你許氏商行的核心產業，紋絲不動！這背後要是沒人給你撐著，誰信？許惜朝，你有靠山，我們認！但京城這塊地界，水渾著呢！你再有背景，也不能真就……隻手遮天吧？”
“沒錯！京城商界，自有規矩！容不得你一個人吃獨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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