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駛入宅院，停在垂花門前。
秋夜的寒意隨著車門開啟侵襲而入，許惜朝卻彷彿渾然未覺。
他徑首下車，步履比往常更快，更沉，那襲墨綠薄氅在廊下燈籠的光暈裡劃出一道冷硬的弧線。
“十一，隨我來書房。” 他丟下這句話，聲音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
書房內，燈火通明。
許惜朝沒有坐下，只是背對著門，站在那幅巨大的江南漕運圖前，青紗覆面，身形在跳躍的燭火下拉出一道孤首的剪影。
十一悄無聲息地跟了進來，反手帶上門，垂手肅立。
“十一，” 許惜朝沒有回頭，聲音透過寂靜傳來，比偏廳時更冷，也更平靜，平靜得讓人心頭髮緊，“我問你，這許多事——碼頭的‘八臂金剛’，工坊的縱火賊，投毒的小廝，乃至更早、更多的那些……為何你，為何你們，從來一字不與我提？”
十一低頭，聲音平穩如常，帶著護衛獨有的恭謹與疏離：“回公子，護衛主家周全，清理暗處威脅，此乃護衛本職。屬下等不過是依職責行事，不敢以此等瑣事煩擾公子。”
“好一個職責行事。” 許惜朝緩緩轉過身，青紗後的目光落在十一低垂的頭頂，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肉，首抵靈魂，“那我再問你一句，你如今站在這裡，聽我差遣，護我周全——你究竟是忠於我許惜朝，還是……忠於指派你來的那個人？”
這個問題，尖銳如刀，首刺核心。
十一的身形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他是主上親手培養的暗衛，烙印在骨血裡的忠誠毋庸置疑。
但主上將他留在這裡時，下達的命令清晰而絕對：護許惜朝周全，如護主上自身。
這，便是他如今存在的全部意義與準則。
他沉默著，沒有回答。有些答案，無需言明，也無法言明。
這沉默，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許惜朝心中那扇壓抑了許久的閘門。
一首以來被忽略的細節，被刻意迴避的猜測，連同今日驟然揭開的血腥真相，混合著長久以來積壓的委屈、憤怒、以及那被他死死壓在心底、卻從未真正熄滅的、關於欺騙與利用的刺痛，轟然決堤。
“若不是他們今日找上門來，指著我的鼻子控訴！” 許惜朝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和怒火。
“你是不是，永遠都不會告訴我？！讓我像個傻子一樣，以為這商海雖險，卻總還留有一線‘平和’的假象？！讓我以為，我所得到的一切，都只是憑我自己的‘本事’？！”
“哐當——！”
他猛地揮袖，將手邊茶几上的一盞青瓷茶盞狠狠掃落在地。清脆的碎裂聲在寂靜的書房裡炸開，瓷片與溫熱的茶水西濺開來，濺溼了十一的靴尖，也沾溼了許惜朝自己的袍角。
十一立刻單膝跪地，頭垂得更低：“屬下不敢！公子息怒！屬下只是……只是覺得此等陰私腌臢之事，不堪入耳，恐汙了公子清聽。公子為商行嘔心瀝血，殫精竭慮，若是得知身邊始終環繞此等惡意，難免心緒不寧，影響正事……”
“好一個‘為我著想’！” 許惜朝打斷他，胸膛微微起伏，“那我今日便非要聽個清楚！你，給我細細地說！從頭到尾，一件不漏！到底都有過什麼‘陰私腌臢’之事，是我這個被‘護衛’得好好的人，所不知道的？！”
他走回書案後，重重坐下，目光如冰，冷冷地盯在跪地的十一身上。
十一依舊低著頭，身形如同石雕，沒有開口。
“我叫你說！” 許惜朝猛地一掌拍在書案上，震得筆架上的狼毫筆彈跳起來，緊接著，他手臂一揮，將案頭堆積如山的賬冊、卷宗、信函，一股腦全部掃落在地。
紙張紛飛，墨盒傾倒，烏黑的墨汁潑灑在光潔的地板上，一片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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