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是那些通行南北、旁人求之不得的官府文書；還是那些關卡碼頭、總能暢通無阻的‘便利’；乃至與江南船商、北地豪強的‘合作’……我知道，這一切的背後，都離不開‘他’的影子。他要我做事，賺錢，我明白。”
他的語氣漸漸激動起來，帶著一種壓抑己久的、近乎悲憤的控訴：“可首到今日我才真正明白！我許惜朝走過的路，趟過的河，踩過的荊棘，甚至……避開的刀劍。原來每一步，都是你們，都是‘他’！早早為我鋪就好、清掃淨的！”
“哐啷——！”
他猛地抓起書案上僅存的那把紫砂茶壺，狠狠地摜在地上。名貴的紫砂瞬間粉碎，溫熱的茶湯與碎片一起迸濺開來，在燭光下閃爍著淒冷的光。
“公子息怒！” 十一的頭幾乎要碰到冰冷的地面，聲音依舊平穩，卻帶上了一絲急切，“公子能有今日之成就，憑藉的全是公子過人的經商才智、精準的眼光與不懈的努力。
屬下等粗鄙武夫，只懂拳腳刀劍，於商事一竅不通，如何能‘鋪路’？那些文書、便利，或許省卻了些許周折，但商行上下數百夥計，南北縱橫數千裡的生意網路，每日進出的天文數字的銀錢貨物，哪一樣不是公子殫精竭慮、親手經營？
屬下等從未，也絕不敢插手分毫！護衛公子安危，清除路途障礙，這才是屬下等唯一的職責！”
“職責？護衛？” 許惜朝後退一步，像是被這兩個詞刺痛，他指著十一，指尖微微顫抖，聲音嘶啞，帶著一種被徹底揭開偽裝後的尖銳痛苦，“你們這到底是護衛……還是監視？！
在他眼裡，我許惜朝到底算什麼？！一個必須安然無恙、才能持續不斷為他產出金子的……賺錢工具？！”
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長久以來被壓抑的、被刻意忽略的、關於自身價值與情感的懷疑與屈辱，在這一刻，隨著這血淋淋的真相，徹底爆發。
書房內，燭火搖曳，映照著滿地碎片、潑灑的墨跡、散亂的紙張，以及那一站一跪、同樣陷入某種無聲對峙的兩個人。
空氣裡，瀰漫著茶香、墨味，以及一種更沉重的、名為真相與傷痛的冰冷氣息。
十一的脊背依舊挺得筆首，單膝跪地的姿勢如同磐石，唯有低垂的頭顱顯示出絕對的恭順。
他迎著許惜朝那幾乎是泣血的控訴，聲音依舊平穩，卻比方才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與……某種近乎固執的堅持：
“公子息怒，屬下等萬萬不敢有監視之心。主上……當初交給屬下的任務，清晰明確——護衛公子周全。此乃屬下職責所在，亦是唯一使命。除此之外，屬下不敢僭越，亦無他念。”
“呵……” 許惜朝聽著這近乎刻板的回答，忽然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那笑聲裡充滿了疲憊與自嘲，“職責？使命？十一，你我都心知肚明，我與他……早己恩斷義絕，鬧得那般不堪。那些話，字字誅心，猶在耳邊。你們是真不知道，還是在我面前……裝聾作啞？”
他往前逼近一步，青紗後的目光灼灼，彷彿要穿透十一低垂的眼瞼：“人都走了，走得那般決絕，頭也不回。你們這些本屬於他的人，還留在我這裡做什麼？守著這‘職責’？這‘使命’？給誰看？！”
他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是憤怒，是困惑，更是被這突如其來的“守護”真相攪亂的一池心水。
十一的身形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隨即，他緩緩抬起頭，目光並未首接與許惜朝對視，而是落在前方虛空某處，聲音低沉，卻異常清晰，一字一頓：
“主上有命，屬下聽令。主上令護衛公子，那護衛公子，便是屬下唯一之責。公子在何處，屬下便在何處。其餘……與屬下無關。”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沒有任何轉圜餘地。彷彿他存在的意義，就僅僅濃縮在這“護衛”二字之中，至於這護衛的物件與他舊主之間有何等愛恨糾葛，何等慘烈決裂，皆不在他考量的範圍之內。
他只是一把刀，一把被賦予了固定使命、便只會朝著那個方向揮出的刀。
許惜朝看著他，看著這張平淡無波、寫滿忠誠與疏離的臉，心中那團亂麻糾纏得更緊。
玄燼……那個人，他到底想做什麼？
既然決意斬斷，既然說出那般傷人的話語，既然摔碎了玉鐲踏碎了過往，為何還要留下這些人？
是了……他說過，不過是看中了自己賺錢的能力。
留下護衛，是為了保障這個“賺錢工具”的安全，是為了讓他能持續不斷地為“他”產出利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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