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草籌集之事，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京城的商界激起了遠比預想中更復雜的漣漪。
許惜朝沒有假手他人，親自出馬，逐一登門，拜訪了那些在許氏商行體系內舉足輕重、或在京城糧業中影響巨大的商鋪掌櫃。
他依舊戴著那副青色薄紗，舉止從容，言辭懇切，剖析時局，言明利害。
然而，商人本性逐利，尤其是在災情與戰事推高糧價、眼看便能攫取暴利之時，要讓他們主動割捨既得利益，無異於虎口奪食。
即便礙於許惜朝的面子和許氏商行如今的威勢，幾家大鋪最終鬆口“募捐”的數目，也不過是倉廩之海的涓滴細流，杯水車薪。
看著手中彙總起來的、遠不及預期的清單，許惜朝心中並無太多意外，亦無多少憤怒。
他看得分明，這本就是預料之中的局面。
他自己便是商人，深諳其中法則。
若非當年那個人，在他最困頓無依時伸出了手，給了他至關重要的庇護，他許惜朝或許早己沉沒，何來今日？
這個念頭，非但沒有讓他氣餒，反而像一簇火苗，在心底燃燒得更加旺盛、更加堅定。
那人給了他新生，給了他立足之地，如今那人遠在北疆浴血，他豈能坐視後方因糧秣不濟而動搖？
他需要一個更大的舞臺，一場更首接的宣告。
數日後，許氏商行總號所在的整條街道被車馬圍得水洩不通。
許惜朝以商行總會的名義，廣發請帖，不僅召集了所有在京的附屬商鋪掌櫃，更邀請了不少京城其他行業有頭有臉的商界巨擘。
更引人矚目的是，一隊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在江嶼的帶領下，肅然列於會場之外，無聲地昭示著此次聚會的不同尋常。
寬闊的議事廳內，濟濟一堂，氣氛凝重而微妙。
所有人都揣測著這位年輕卻手段凌厲的許行長，此番大張旗鼓，究竟意欲何為。
許惜朝今日未覆面紗。他穿著一身莊重的深青色錦袍，墨髮以玉冠整齊束起，露出清俊卻略顯蒼白的臉龐。
雖然病後初愈，身形依舊清瘦，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清澈而堅定，彷彿沉澱了所有紛擾，只餘下孤注一擲的決心。
他沒有寒暄，沒有迂迴，徑首走到主位前，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每一張或疑惑、或審視、或不安的臉。
“今日請諸位前來，是為北疆將士、江南災民籌集糧草物資之事。”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在此，我，許惜朝，以許氏商行行長之名宣佈——”
他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份早己擬好的清單，展開，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即日起，許氏商行名下，所有商鋪、貨棧、船隊，除維持最低限度自身運轉所必需之存糧、貨物外，其餘所有囤積之糧秣、布匹、藥材等一切可用於軍需民用之物資——無論新舊，無論價值——盡數捐出，交由朝廷統一調配！”
話音落下，滿堂譁然！
“什麼？全部捐出？！”
“這……許行長，三思啊！”
“維持運轉？那點存貨夠幹什麼？商行還做不做了？！”
驚愕的議論聲如同沸水般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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